《暗夜絞索下的失蹤》第二十二章 2019·硯灰浸三十秋
2019年12月7日的白銀，雪比12月3日馬兵落網那天更沉。鵝雪片裹著銅礦廠區飄來的冷霧，把永街老巷的青磚灰瓦裹得發白，連巷口老槐樹的枝椏都積了半尺厚的雪，風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落在張國孝的警帽簷上，瞬間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溼痕，順著帽簷滴在他的警服領口，涼得人一激靈。
他站在刑偵隊辦公室的窗前，指尖著從凰山山帶回的那方端硯殘片。這碎片只有掌大，邊緣還留著當年被酒瓶子砸裂的不規則紋路，有些尖銳的稜角已經被歲月磨得圓潤，硯池裡凝著的暗褐痂在清晨的燈下像塊嵌死的鏽，指甲輕輕一刮，就能蹭下細碎的末，硌得指腹發疼——這是21章裡馬兵咬著牙供出的“高承勇藏了三十年的邪”，也是他從青追到白髮的三十一年裡，離真相最近的一次突破。
“張隊，工業學校那邊蹲守的小王來訊息了。”小李推門進來時，手裡的保溫杯還冒著熱氣，杯壁上了張泛黃的便籤，上面的字跡是技隊老陳的，筆鋒很用力，有些字都了紙背：“硯臺痂DNA與1988白蘭案、1994石某案、1998鄧某案、2002劉某案現場生檢材100%匹配；硯臺隙殘留木屑經紅外譜檢測，和1998年鄧某家炕沿下提取的木屑分完全一致，均為太行山側柏木——這就說明，高承勇當年肯定是帶著這方硯臺去的鄧某家，甚至可能每次作案都帶著。”
張國孝沒立刻應聲，目落在辦公桌角那本磨出邊的黑筆記本上。這本子是他1988年剛當刑警時領的，封面已經被手指磨得發亮，邊角捲了起來，裡面夾著幾張泛黃的照片。他手把本子過來，翻開第一頁，用藍黑鋼筆寫的字跡清晰可見：“1988年5月26日，白蘭，23歲，白銀公司鉛鋅廠冶煉車間工，住址永街17號（租住房），未婚，男友為同廠技員。”下面用紅筆圈了一行小字，是現場勘查記錄：“現場發現42碼膠底鞋印，鞋尖沾有黑墨漬；死者上共26刀傷，深淺不一，致命傷為頸部主脈斷裂；床頭矮櫃上有未寫完的書，信紙邊緣有墨漬，鋼筆筆尖仍蘸有未乾的墨。”
他的指尖輕輕挲著“墨漬”兩個字，紙面糙的突然讓他想起白蘭母親遞來的那雙鞋。那是1988年5月28日，白蘭遇害後的第三天，他和同事去永街走訪，剛走到老槐樹下，就看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的人坐在雪地裡。人頭髮上還沾著灶灰，懷裡抱著一雙米白燈芯絨布鞋，鞋面上繡著朵小小的梅花，鞋尖沾著一塊明顯的黑墨漬。看見他們過來，人突然站起來，把鞋遞到他面前，聲音抖得不樣子：“警察同志，你們看這鞋……這是白蘭託人從蘭州帶的，說拍婚紗照顯白，昨天還試給我看，轉著圈問我好不好看……怎麼就沒了呢？”那天的風特別冷，人的眼淚砸在雪地裡，瞬間就凍了一個個小冰粒，像碎掉的玻璃珠子，硌得人心疼。
“張隊，該走了。”小李的聲音把他從回憶里拉回現實，“小王說高承勇剛把小賣部的門開啟，正在門口生煤爐，現在人，正好手。再晚半小時，工業學校就放學了，學生都去他那兒買零食，怕。”
張國孝點點頭，把筆記本仔細塞進袋，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硯臺殘片，確認證袋封好，才抓起警帽往外走。警車在雪地裡開得很慢，胎碾過積雪的“咯吱”聲像在慢慢翻一本沉重的案卷，每一聲都得人心頭髮沉。車窗外的街景緩緩往後退：永街的老槐樹、白銀公司的舊廠房、百貨大樓褪的紅招牌、街角修鞋匠的鐵皮棚子，都裹在厚厚的雪裡，像一幅蒙了霧的老畫，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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