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承勇。”張國孝慢慢走近，聲音很輕，卻讓周圍的空氣都瞬間冷了下來，“我們找了你三十一年。”
高承勇沒說話，只是目死死盯著張國孝手裡的硯臺殘片，角不控制地搐著，過了好半天，才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這東西……還是被你們找著了。”他往後退了兩步，後腰不小心撞到了後的貨架，貨架上的泡麵“嘩啦”一聲掉在地上，包裝袋摔破了好幾袋，淡黃的泡麵撒在雪地裡，格外刺眼。“我爹當年……當年用酒瓶子砸了它，說這硯臺是個禍害，把我娘都‘克’跑了。我半夜把碎片撿回來，藏在床底下，用膠水粘了三天三夜，手指都被膠水粘住了，以為能鎮住那邪祟……沒想到……沒想到還是沒鎮住。”
他的話還沒說完，小李和另外兩名警員已經快步衝上去，按住了他的肩膀。高承勇突然瘋了似的掙扎起來，胳膊肘用力撞在貨架上，上面的餅乾盒、醬油瓶、洗袋子接二連三地掉下來，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的聲音裡裹著哭腔，又帶著歇斯底里的嘶吼：“你們知道什麼！你們什麼都不知道！白蘭穿的那米白鞋，跟我娘當年跑的時候穿的一模一樣！石某的那件藍襯衫，是我娘最喜歡的！還有那個苗苗的孩子，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得跟我妹妹小時候一樣！們都像我娘，都像！們都要跑，都要丟下我一個人，我不能讓們跑！”
張國孝的心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疼得發悶。他想起1994年石某案的現場：石某倒在單宿舍的木板床上，上的藍襯衫被暴地扯到口，出的皮上有好幾淤青，的右手攥著半塊橡皮，橡皮上印著個小小的“藍”字——後來技隊檢測發現，橡皮上的黑墨漬，和眼前這方硯臺裡的墨分完全一致。他還想起1998年鄧某案的現場：鄧某的櫃裡掛著一件碎花襯衫，領口沾著一塊明顯的墨漬，當時他們以為是鄧某自己磨墨時不小心蹭上的，直到後來走訪鄧某的家人才知道，鄧某本不會磨墨，連筆都沒過。
“你說的‘跑’，從來都是你自己的臆想！”張國孝往前走了兩步，聲音裡著抑不住的怒氣，“白蘭要和男友結婚，買了新鞋，寫了書，連婚紗照的日子都定好了，怎麼會跑？石某要給老家的爹買紅子，把錢一點一點攢起來，連一塊錢的雪糕都捨不得買，怎麼會跑？苗苗才八歲，連縣城都沒出過，每天最大的心願就是放學能吃到一塊糖，知道什麼是‘跑’嗎？你說你在‘鎮邪’，可你自己才是那個最大的邪祟！你把對自己母親的怨恨，全都發洩在了這些無辜的人上，你有什麼資格說‘鎮邪’！”
高承勇的掙扎突然停了下來，頭重重地垂下去，肩膀劇烈地抖著，像寒風裡快要折斷的樹枝。過了好久，他才用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我娘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冬天，雪下得這麼大。把我爹的硯臺扔在地上，摔了好幾塊，指著我爹的鼻子說‘你就守著這破硯臺過一輩子吧，我不跟你熬了’。那天晚上，我爹就喝了半瓶農藥，臨死前還抱著那些硯臺碎片，說‘是我沒留住你娘’……我看著他躺在地上，手裡還攥著碎片，就覺得穿乾淨服的人都靠不住，們都會像我娘一樣，說走就走，丟下我一個人……”
審訊室裡的燈慘白刺眼，把高承勇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牆上，像一個扭曲的怪。他坐在冰冷的鐵椅上，雙手被手銬鎖在桌沿，手腕上的皮已經被勒出了紅印。說起1988年第一次作案的細節時，他的聲音還在不控制地發抖，眼神里滿是恐懼，又帶著一麻木：“那天我在銅礦門口等活，凍得手都僵了，連握工的力氣都沒有。看見白蘭穿著米白鞋走過來，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面裝著給件買的煙。我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上去，開門的時候沒鎖，我就跟著進了屋。我本來只想問問，見沒見過我娘，可看見我手裡的硯臺碎片，突然喊‘這東西真髒’——跟我娘當年罵我爹的話一模一樣！我腦子一下子就懵了，滿腦子都是我爹抱著碎片哭的樣子，想起我娘走的時候的眼神，然後就拿起了桌上的水果刀……倒在地上的時候，還攥著我的角，說‘我沒見過你娘，你別殺我’，可我已經停不下來了，我覺得就是‘邪祟’，是來害我的，我必須把‘鎮住’……”
窗外的雪還在不停地下，敲打著審訊室的玻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低聲哭泣。張國孝走出審訊室，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小李遞過來一杯熱咖啡，他搖了搖頭，咖啡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很快就散了。他抬頭看著牆上的電子鐘，紅的數字顯示已經是12月8日凌晨兩點半——距離白蘭遇害，正好三十一年零五個月。時間過得真快，快到他都記不清白蘭母親後來的樣子，只記得那年冬天過後，老太太就搬離了永街，聽說回了老家，再也沒回過白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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