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嚴冬，終於顯出它最完整、最不容置疑的威儀。像一頭蟄伏了許久的銀白巨，徹底舒展了它冰冷而龐大的軀，將口吻抵近大地，呵出足以凝固一切的寒氣。大雪不再是零星飄灑，而是一場接著一場，綿綿無盡，彷彿天空的雲層都被凍了齏，永無止境地傾瀉。它們覆蓋了一切，起伏的草甸、低矮的屋舍、蜿蜒的土路、甚至那些試圖刺破天空的枯樹梢頭。世界被抹平了稜角，統一在一床厚實得令人窒息的、寂靜無邊的白絨毯之下。氣溫是另一種酷刑，白日里尚且能在零下二三十度徘徊，到了深夜，便直零下四十度的關口。空氣吸進肺裡，帶著針扎般的刺痛；呵出的氣息，瞬間化作細的冰晶；的皮只需數秒，便有被凍傷的風險。天地間一片死寂，唯有風，永不停歇的風，裹挾著雪沫，在曠野上呼嘯穿梭，發出尖銳或低沉的嗚咽，宣示著這白王國的主權。
在這樣的天氣裡，幾乎所有的戶外勞作都陷了停滯。人們像越冬的蟲豸，最大限度地蜷在燒著滾燙火炕的屋子裡，靠著冬前儲備的有限糧食和柴火，計算著消耗，忍耐著漫長的、似乎不到頭的冬天。時間變得黏稠而緩慢，每一個白晝都短得像一聲嘆息。
但蘇晚的“科研”，的戰場，卻並未因這極致的嚴寒而凍結。它只是轉換了形態，從廣闊無垠、制於天時的田野，轉移到了相對狹小、卻能由人力掌控更多變數的空間，那個被心維護、溫度稍高於外界的育苗棚；那個用廢舊木料隔出、擺放著簡陋儀和瓶瓶罐罐的角落，稱之為“實驗室”；還有那間總是瀰漫著紙張與墨水氣味、炕上桌上堆滿了資料、筆記本、手繪圖稿的宿舍。
工作清單冗長而，每一項都需要極致的耐心和專注：定期下到地窖，檢查不同儲存條件下種薯的發芽狀態，記錄溫度、溼度變化，對比損耗率；在育苗棚的特定區域，模擬不同照和水分條件，觀察儲備種子的活力差異；伏案疾書，為來年開春規劃出數套詳細的種植方案，包括品種搭配、播種度、施時機、病蟲害預防預案；最耗神的，是反覆研讀今年收穫的那點有限的F1代作資料，在腦海中那個超越時代的“知識庫”與當下極其匱乏的文獻資料、只有幾本過時的農業手冊和零散的部簡報之間艱難地搭建橋樑，試圖推匯出下一步育種更可能功的方向……每一頁麻麻的記錄，每一個反覆修改的公式，每一次因資料不足而產生的漫長推演，都在無聲地消耗著的心神。
若是換作從前的冬天，獨自面對這龐雜、瑣碎、又常常因條件限制而進展緩慢的案頭工作，以及隨之而來、絕不可能缺席的頭痛折磨，蘇晚或許會到一種深骨髓的寒冷，那不僅僅是理上的低溫，更是一種神上的孤絕與疲憊。會像一被拉到極限的弓弦，完全依靠意志力繃自己，對抗部一陣陣湧上的不適與虛，在彷彿沒有盡頭的黑暗甬道里，獨自跋涉，連自己的腳步聲都顯得空曠而淒涼。
但現在，不同了。
當深夜還在育苗棚裡，藉著馬燈昏黃的線，仔細記錄窖藏區不同位置的溫度計讀數，寒冷和疲憊加，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猛地攫住，讓不得不扶住冰涼糙的土牆，閉眼深深息時，會下意識地，將目投向那扇糊著厚紙、此刻佈滿白霜的小窗。
有時，過冰花模糊的隙，能看見不遠，那個再悉不過的高大影，正沉默地、一鍬一鍬地，剷除著從宿舍通往育苗棚那條小徑上新積的雪。他的作穩健有力，撥出的白氣在嚴寒中凝一團團濃霧。那條路，在他手下，總是保持著暢通，確保任何時候往返，都不會被突如其來的雪堆阻礙或倒。他彷彿不知疲倦，又或者，將那疲倦視作理所當然的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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