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緩慢得近乎莊嚴，像一枚巨大的、了的火紅柿子，被無形的手託著，一寸寸沉遠方地平線那道深黛的弧裡。天空正上演著一場盛大的告別儀式：靠近落日的地方，雲彩被點燃，熔一片流淌的、炫目的金紅，如同打翻的熔爐；稍遠，金紅漸次融為富麗的橙紫、溫的藕荷；再往穹頂去，便是深邃沉靜的靛藍，像一塊緩緩覆下的天鵝絨幕布。這瑰麗的瀑傾瀉而下，將廣袤的、冬日的草甸染。每一叢枯草、每一道凍土的褶皺、每一片殘留的積雪，都被鍍上了一層流的、彷彿有生命的金暉，在漸起的晚風中微微搖曳，閃爍著細碎的、告別般的點。
在這幅天地揮毫的壯闊暮畫卷裡，有兩個小小的人影，一前一後，沿著新近劃撥、尚未播種的試驗田邊緣，沉默而緩慢地行走。他們的影子被夕拉得很長很長，在覆著薄霜的土地上相隨。
蘇晚走在前面。穿著那件洗得泛白、肘部打著深藍補丁的舊棉襖，脖子上圍著一條灰的羊圍巾，那是陳野前些天“順路”從營部帶回的，說是用積攢的舊線跟人換的，質地糙卻異常厚實保暖。寒風刀子般刮過空曠的原野，捲起乾燥的雪末，撲打在臉上。卻似乎渾然不覺，只是將圍巾拉高了些，掩住口鼻，只出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睛。的腳步不疾不徐，目專注地掠過眼前這片暫時沉睡的土地。這裡，明年春天將劃為不同作區；那裡，要開挖一條連線新水源的渠；更遠那片略高的緩坡，是計劃中對比實驗的觀測點……的目彷彿能穿堅冰冷的凍土，看見深埋的種子如何萌發，看見綠的禾苗如何拔節，看見金黃的麥浪如何在秋風中翻滾。那眼神里有近乎虔誠的專注，也有不容搖的篤定。
陳野跟在後五六步遠的地方。他沒有騎馬，只是徒步，保持著一種既能隨時應對前方任何狀況、又不會干擾沉思的、恰到好的距離。他走路的姿勢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堅實。他大部分時間沉默著，目的焦點，長久地落在前方那個纖細卻得筆直、彷彿任何風雪都無法彎的背影上。只有當他眼中屬於保衛者的那份銳利警醒被發時，目才會像鷹隼般迅速掃過四周的曠野，掠過遠稀疏的灌木叢，掠過地平線上可能移的黑點，掠過任何可能潛藏危險的風吹草。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片傾注心的區域，也為本人，劃下一道無形的、絕對安全的界線。
他們之間，話語稀得像冬夜的星。
有時，蘇晚會忽然停下腳步，蹲下，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間碾碎，其溼度和顆粒。然後站起，指著腳下或前方的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寒風中傳開：“這裡，土層深厚，排水也好。明年開春，第一批抗寒春小麥的雜試驗就放在這兒。父母本我都選好了。”
或者，會指向遠一片略顯低窪的地帶：“看到那片窪地了嗎？雪化後積水會往那裡流。我想著，能不能順勢把它改造一個小的蓄水塘。不單是為了澆地，還能養點魚，改善區域小氣候。圖紙的草稿我已經畫了個大概。”
的話語裡充滿專業語和未來構想，是陳野不完全懂的領域。但他從不打斷，只是在說話時，目從所指的方向，移到因專注而微微發亮的側臉上。他不懂雜優勢，不懂小氣候改良，但他懂得這片土地在心中的重量，懂得那些藍圖背後，是一個孤獨靈魂如何將全部希與熱忱傾注於此。他的沉默，不是漠然，而是一種全然的接納與傾聽，是一種無需言說的理解與支撐。偶爾，他會從嚨裡發出一聲低沉而短促的“嗯”，告訴：我在聽，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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