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的話語，像一把浸過冰水的解剖刀，鋒利、冷靜，不帶毫冗餘的，準地剖開了包裹在“技推廣”這層看似單純外之下的、複雜而堅韌的現實理。
蘇晚獨自在暮深沉的田埂上站了許久，直到墨藍的夜徹底吞沒四野，寒氣如細的針，穿棉，沁關節，才到雙腳有些麻木，緩緩挪彷彿生了的步子，踩著被夜微微打溼的土路，回到了那間低矮、卻承載了無數夜晚燈與思索的土坯房。
劃亮火柴，點燃煤油燈。玻璃罩，橘黃的火苗掙扎著躍起，旋即穩定下來，吐出昏黃而溫暖的暈，勉強驅散了斗室一隅的濃稠黑暗。然而，這亮卻似乎照不心頭的滯重。
罕見地沒有立刻撲到桌邊，去翻閱那些寫滿了資料、圖表和推導公式的筆記本，也沒有去檢視明日的工作安排。只是默默掉沾著夜寒氣的外套，坐在冰冷的炕沿上，手肘支著膝蓋，掌心託著下頜，目怔怔地投向那簇不斷跳躍、將影投在斑駁土牆上搖曳變幻的燈焰。
寂靜中，白日的一幕幕，混雜著陳野冷冽的言辭，不控制地在腦海中翻騰、撞擊、重組。
張建軍那張因憤怒和絕而扭曲的年輕臉龐，他摔下病苗時那近乎控訴的眼神，以及那些將失敗歸咎於“方法”和“指導”的尖銳指責……
曹大爺蹲在田埂上磨鋤頭時，那沉默如山、拒絕流的背影，和他渾濁眼睛裡那份基於數十年經驗沉澱出的、不容置喙的權威……
白玲在眾人面前高舉手臂、聲音清脆地表示“堅決擁護”時，那無懈可擊的積極笑容，以及笑容深一閃而過的、冰冷如毒蛇信子般的挑釁與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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