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8章
齊嘯雲沒有馬上回答,走到繡架對面的木凳上坐下。他今天沒有穿西裝。襯衫是白的,袖口捲到手腕,領口解了兩顆釦子,手裡拿著一個信封。信封很舊,邊角磨出了,收件人寫著“莫公親啟”,寄件地址是二十年前莫家老宅的舊址。他把信封輕輕放在繡架旁邊的小茶几上,看著阿貝的側臉。夕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把的廓鍍一層薄薄的金。專注繡花的姿態安靜得像一幅畫,但抿得太——每次心裡有事,就會不自覺地抿一條線。他認識不算太久,卻已經能讀出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這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這是你父親當年的親筆信。”他說,“發信日期是他被抓走的前一天晚上。信裡提到一筆他寄存在英租界的財,還有一份趙坤結黨營私的原始憑證。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事,所以提前把所有東西都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連同他為你和瑩瑩準備的生辰禮。”
他沒有說另一個版本。去咖啡廳赴約那次,瑩瑩穿著一件水綠的旗袍坐在他對面,手指無意識地挲著咖啡杯的邊緣,把整件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一半哭了起來,眼淚把桌上那塊繡了蘭花的手帕洇出一圈深的水痕。說,嘯雲哥,那不是你的錯。婚約本來就是父輩定的,我們沒有權力替他們選擇任何事。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喜歡過你,喜歡了很多年。可是在我弄明白這份之前,我心裡已經先住進了一個人。很喜歡你,也許不想讓我知道。可我看得出來。很久以前就看得出來——的繡件裡有一種我們這種從小悶在深閨的孩子繡不出來的東西。那是走了很遠的路,才帶到滬上的。他手把信往阿貝那邊推了推,沒有接著往下說。
阿貝的目從信上緩緩移到自己襟那半塊玉佩上,手指隔著料輕輕按了一下那塊微微發涼的突起。把繡花針在繡繃邊上,站直子,轉向他的那一瞬間眼眶是紅的,但眼淚沒有落下來。在養父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也沒哭,在黃老虎帶人來收“保護費”摔碎第一張繡架時也沒哭。可現在,聽到有人念出繡品裡的那道的來,的睫和繡花針同時輕輕抖了一下。
“我用了二十年才知道自己是誰,”停頓了很久,“可我還沒來得及想好,該怎麼去面對那個本該是我的家。”
齊嘯雲站起走到面前,把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從信封裡出來,放在手心。那張紙因為反覆摺疊和展開,摺痕已經快裂開了,邊角有一小塊水漬,暈開的墨跡把一個“歸”字洇了一半沉一半淡。“你出生的那年,雙方長輩都沒有徵求你們的意思,就訂下了這門親。所以我覺得——你應該擁有反對的權利。”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穩,穩得跟在商會上談一筆數十萬大洋的生意沒什麼兩樣,可他垂在側的另一隻手卻在微微轉著一個作——像是想手替把繡繃旁邊那歪掉的頂針扶正,最後只是把掌心收回兜,輕輕攥拳,“只是明面。我本人——不希退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