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9章
他讓夥計搬來一架空繡架，又拿來一塊素白的綢帕和幾綹彩線。貝貝在繡架前坐下來，深吸一口氣，拿起繡針——這姿勢做了千上萬遍，比大腦更先找到節奏。繃上繡布後沒有急著落針，而是閉眼了一遍繡面的經緯，指尖沿著線紋理緩緩劃過。沈家浜的刺繡和別不同，講究的是“水路”與“留白”——水路是紋樣之間留出的空隙，留白是整幅構圖的呼吸。在腦子裡把那幅《水鄉晨霧》又畫了一遍，然後落下了在滬上的第一針。
選的繡樣不復雜——一幅小小的秋海棠，花頭只有拇指蓋大小，但用了六種深淺不同的紅線，層層疊。花瓣的邊緣極薄極，從瓣到瓣尖緩緩淡出，紅得一點都不搶眼，倒像是被晨霧裹住了一樣，有一層若若現的。在繡花瓣的時候手腕不，只有指尖在發力，針腳細到幾乎看不見孔隙。每一針都落在恰到好的位置，不偏不倚。旁邊兩個繡娘不知不覺停了手裡的活，湊過來看。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看了片晌，忍不住低聲跟同伴說，“這水路走得比趙師傅還講究。”
中年男人一直站在旁邊看，臉變了又變。等貝貝收了最後一針把綢帕遞過來的時候，他接過去對著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看背面——背面也是一朵海棠，針腳比正面稍疏，卻乾淨利落，沒有一線頭。
“留下吧。月薪四塊銀元，試用一個月，包吃住，過了試用漲到五塊。”他說。
“剛才紙上寫的是五塊。”貝貝說。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這個鄉下丫頭敢還價。他看了一眼，目在臉上停了幾秒，大概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就憑方才展的手藝，去了別家就是搶手貨。“行，五塊就五塊。明早上工。”
貝貝從繡莊出來的時候，蘇州河上正好有一艘汽鳴著汽笛駛過，把河面上的碾無數碎金。站在巷口，仰頭看著兩邊高高的山牆夾出來的一線天，角慢慢翹起來，翹到一半趕又回去了——阿爸說過，人得意的時候不要笑得太早，笑早了會驚著運氣。可還是想笑。五塊銀元一個月，包吃住。阿爸的藥有著落了，莫嬸也不用再半夜把粥裡的米粒撈給阿爸自己喝米湯。把包袱抱在口，下在包袱上，在巷口跺了跺腳，然後撒就往客棧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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