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0章
貝貝開始學滬上話。水鄉的吳語糯綿長，到了滬上卻被碼頭文化和商業節奏磨得更快更利。沈家浜說“吃茶”，滬上說“吃茶呀”；沈家浜說“啥事”，滬上說“啥麼子”。起初開口必臉紅，因為繡坊裡有幾個本地的繡娘聽說話就笑——不是惡意的笑，是覺得這鄉下丫頭說話像唱戲，句尾拖得老長。貝貝也不惱，晚上躺在大通鋪上，聽著別人說話，在黑暗裡無聲地跟著學。學東西快，輕輕翕，一遍遍糾正自己的腔調。一個月下來，跟繡坊隔壁賣豆漿的阿婆說話時，對方問了一句“你是浦東人伐”——把樂得不行。從“鄉下人”變“浦東人”，這就算是進步了。
也開始學著認路。滬上的路名又多又怪，什麼“霞飛路”“愚園路”“極司菲爾路”，字都認得，但拼在一起本分不清東南西北。好幾次下了工想出門轉轉，走不出三條街就迷了路，站在十字路口看著四面八方湧來的車和人，心裡慌得不行，只能原路退回去。有一次走丟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是巡捕房的華人巡捕幫指了路，那人上下打量了兩眼，說“小阿妹，剛到滬上吧？別跑，這地方大著呢，走丟了可沒人找得到你。”後來學乖了，每次出門都在心裡把路一點一點記下來——從繡莊到米鋪是三個路口，米鋪門口有一棵歪脖子的梧桐樹；從米鋪到雜貨鋪要經過一座紅的小鐵橋；雜貨鋪對面是一家咖啡店，咖啡店裡飄出來的味道很香，聞著能讓人的舌頭品出苦，不似沈家浜的茉莉花茶，也不像莫嬸熬的草藥。
最讓頭疼的是錢。沈家浜用的是銅板，一兩百個銅板串一吊，買米買菜都是拿銅板數。滬上用的是銀元和鈔票，一塊銀元能換多銅板、一張鈔票能買多東西，每家店還不一樣。頭一回去米鋪買米，掏出一張皺的鈔票，掌櫃的看了一眼說“小阿妹，你這張鈔票是去年的，現在不流通了。”愣在原地，臉紅到脖子。掌櫃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看可憐，嘆了口氣說“算了算了，這次就收你的，下次別拿舊鈔票來。”貝貝連連道謝，抱著米袋逃也似的跑了。從那以後把銀元和鈔票分開放，每次花之前都要先問清楚價錢，再在心裡算三遍才掏錢。
這些事看起來小，但每一件都像一個針尖，不致命，卻扎得人生疼。沒有跟任何人訴過苦。給莫嬸寫信的時候，只寫“滬上很好，繡莊很忙，老闆娘很照顧我”，然後附上一張五塊銀元的匯票——那是攢了大半個月的工錢，一分沒留，全寄回去了。莫嬸後來託人代寫了回信，短短幾行字裡說著“阿爸吃了藥咳嗽好些了”“家裡的棗樹發了新芽”“你在外頭要吃飽不要省錢”——貝貝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把每個字都背下來了，然後摺好在枕頭底下，和那塊襁褓布放在一起。
月底有一天，繡坊裡接了一批急活，趕工趕到很晚。等其他繡娘都走了，蔡老闆娘把貝貝單獨到賬房裡，關上門，給倒了杯茶。茶杯是細白瓷的，杯口描了一圈金邊，端在手裡又輕又薄，跟沈家浜那種陶碗完全不同。
“這批活客人很滿意，指名下次還要經你的手。”蔡老闆娘從屜裡拿出一塊銀元，推到面前，“這是給你的賞錢。另外，從明天起你就不用跟學徒住大通鋪了，搬到後院單間。”
貝貝看著桌上那塊銀閃閃的錢幣，沒有手去拿。心裡翻湧著各種緒——想哭，又想笑，想跑到碼頭上對著黃浦江大喊一聲“阿爸莫嬸我做到了”——但忍住了。只是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說了聲“謝謝老闆娘”，然後雙手把銀元接過來，鄭重地放進的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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