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落山了。三個人走了整整一天，那些丘陵終於變得平緩，氤氳森林也稀疏了，只剩下遠偶爾冒出一團灰白的霧氣，像一面面快要散掉的旗。方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韓正希跟在他後，臉被曬得發紅，乾裂了，有幾道小口子在滲，但沒有喊累。的腳步有些碎，每一步都比方巖短一半，要小跑著才能跟上，但一直跟著。老刀拄著黃刀，走在最後面，他的還是瘸的，走起來一拐一拐的，但他沒有停。黃刀在地上，拔出來，又進去，留下一個一個深坑，像在給後面的人指路。
方巖看了看四周，想找個地方過夜。但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樹林，沒有山，沒有可以藏的地方。只有一條路，彎彎曲曲地通向南方，兩邊是荒草和碎石。荒草很高，有的過了膝蓋，有的到了腰，在暮中泛著枯黃的。碎石很多，大大小小的，被草遮著，看不清地面。方巖用斧頭撥開一叢草，下面還是草，還是碎石。他直起，看著那條路。路很窄，只能容一個人走，路面被踩得很實，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踩出來的，被什麼人踩出來的。韓正希走到他邊，聲音有些發飄：“這裡……太安靜了。”
方巖也注意到了。沒有蟲鳴，沒有鳥，連風都沒有。草立著，一不，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那些遠的霧氣也不了，灰白的，掛在半空，像一幅畫。空氣是涼的，但不是那種自然的涼，是那種——空的涼，像走進了一間很久沒有人住的屋子。方巖的耳朵在響，嗡嗡的，不是有聲音，是太安靜了，安靜到耳朵開始自己造聲音。老刀忽然蹲下來，手指按在地上，閉上了那隻獨眼，像在聽什麼。過了很久，他站起來，搖了搖頭。方巖低聲問：“怎麼了？”老刀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後做了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手勢。他的手指從耳邊劃開，攤開手掌，空空的。方巖懂了——地面沒有震。沒有任何東西在附近走。沒有野，沒有人，沒有那些從氤氳森林裡跑出來的東西。什麼都沒有。
三個人繼續走。天徹底黑了，沒有月亮，星星也很，只有幾顆很亮的掛在天邊，像被人隨手撒上去的幾粒米。路看不清了，腳下的碎石在黑暗中泛著灰白的，和荒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草。韓正希抱著小鹿，小鹿的五芒在黑暗中很亮，紅黃藍綠紫，一圈一圈地轉，能照亮腳下一小塊地方。那落在碎石上，碎石變了彩的，落在一叢荒草上，草葉也變了彩的。方巖走在最前面，萬魂戰斧握在手裡，每一步都踩得很輕。靴子落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那聲音在寂靜中很響，像有人在耳邊說話。他走幾步就停一下，聽一聽，再走。
忽然，前方出現了。不是火，火是有溫度的，是橘紅的，會跳。不是燈，燈是黃的，會晃。那是幽幽的、青白的，像磷火，又像霧氣，又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點了一盞用鬼火做的燈。那在黑暗中飄著，忽明忽暗，忽左忽右，像一隻找不到方向的螢火蟲。方巖停下來，盯著那些。韓正希也看到了，的聲音在發抖：“那是什麼……”老刀握了黃刀，獨眼眯一條，那條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那些越來越多了。不是一盞兩盞，是幾十盞，幾百盞。它們從四面八方飄過來，有的從荒草叢裡升起來，有的從碎石裡鑽出來，有的從遠的霧氣裡飄過來。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轉圈，有的直直地往前飄。它們飄過荒草，荒草被照亮，變了青白。它們飄過碎石，碎石也變了青白。它們飄過那條彎彎曲曲的路，路面上落滿了，像鋪了一層霜。方巖看清了那些下面的人。不，不是人。是影子。灰白的、半明的影子，像被水浸泡過的照片，像隔著一層髒玻璃看到的東西，像人死了之後留在世上的最後一點痕跡。
有的影子在走，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像在趕路。有的在跑，跑得跌跌撞撞的，像在追什麼東西。有的在爬，手指摳進地裡，膝蓋磨在碎石上，但地上沒有印子，什麼都留不下。有的揹著包袱，包袱也是半明的，能看到裡面影影綽綽的東西，看不清是什麼。有的牽著孩子，孩子的手很小，被大人的手包著，兩隻手都是半明的。有的互相攙扶著，像兩個走不路的人靠在一起，一個拖著另一個，另一個又拖著這個。他們的臉看不清，只有廓。有的臉很圓，有的很長，有的顴骨很高，有的下很尖。但都是模糊的，像被人用手抹過的水墨畫。
那些影子從三個人邊經過。最近的離他們只有一臂的距離，方巖能看清那個影子的角——是長衫，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但那裡沒有風。他覺不到那個影子的溫度，覺不到它的氣息，覺不到它走過時帶起的氣流。什麼都沒有。它只是從他邊走過去，像一幅畫從眼前移過去。韓正希屏住呼吸，把小鹿抱得更了。小鹿的五芒暗了一下，又亮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嚇到了，又像在聽什麼。方巖沒有，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影子從邊走過。他們走得很急，像在趕路，像在逃命，像在找什麼東西。有的影子邊走邊回頭，像在等什麼人。有的影子邊走邊低頭，像在看地上的路。有的影子邊走邊張，像在喊什麼，但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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