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三個人走了一夜,方巖的眼睛一直沒有閉上。那些影子走後,路上什麼都沒有了。沒有燈,沒有人,只有風,從南邊吹過來,很涼,帶著一說不清的味道。不是海水的鹹味,不是草木的清香,是一種腐朽的、溼的、像什麼東西爛了很久的味道。那味道鑽進鼻子裡,黏糊糊的,像有什麼東西在鼻腔裡面,怎麼擤都擤不掉。韓正希打了個噴嚏,了鼻子,沒有說話。老刀拄著黃刀,獨眼半閉著,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韓正希忽然停下來,指著前方:“那裡……有房子。”方巖順著的手指看過去。遠,有幾棟矮矮的屋子,歪歪斜斜地立在那裡。屋頂塌了,出黑乎乎的房梁,像一排肋骨。牆也倒了,只剩幾面殘壁,有的還站著,有的已經歪了,靠著旁邊的牆,像兩個站不住的人互相攙著。那些殘壁是土坯的,被雨水衝出一道一道的,像臉上的皺紋。牆長滿了草,高的過了膝蓋,矮的也到了腳踝,綠得發暗,綠得發黑。
三個人走近那幾棟房子。院子裡的草長得很高,比外面的還高,還,還。有的草倒了,有的還站著,有的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棵是哪棵。井被填了,井口蓋著一塊大石頭,石頭上長滿了青苔,膩膩的,綠得發亮。灶臺塌了,鍋被人拿走了,只剩一個黑的灶口,像一張張開的。方巖蹲下來,往灶裡看了一眼。裡面是灰,很厚的灰,被風吹過,被雨淋過,結塊,用手指一就碎了。老刀蹲下來,撿起一塊碎瓦片,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瓦片是灰黑的,背面有細的紋路,正面被磨得很,邊角都圓了。他看了很久,又放下。他站起來,搖了搖頭。方巖懂了——這裡很久沒有人住了。不是幾個月,是幾年,是幾十年,是那些草長了一茬又一茬、牆倒了一次又一次、連瓦片都被磨圓了的那麼久。
三個人正要離開,韓正希忽然抓住方巖的手臂:“你看。”的手指掐進他裡,指甲陷進去,有些疼。方巖順著的目看過去。那些殘壁後面,有什麼東西在發。不是火,火是有溫度的,是橘紅的,會跳。不是燈,燈是黃的,會晃。那是幽幽的、藍白的,像磷火,又像霧氣,又像昨晚那些影子上的。那在廢墟間飄,忽明忽暗,忽左忽右。有時候在破窗戶後面閃一下,像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燈,又馬上吹滅了。有時候在倒塌的門框旁邊亮一下,像有人在門口站了一瞬,又走了。有時候在半空中轉一圈,像一隻找不到巢的鳥。方巖握萬魂戰斧,朝那走去。韓正希跟在後面,小鹿在懷裡一明一暗,五芒在晨中很淡,淡得快看不見了。老刀走在最後面,黃刀在地上,拔出來,又進去,沒有聲音。
走近了,方巖看清了那是什麼。是火。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種沒有溫度、沒有煙、只在半空中飄著的火。火苗是藍白的,在風中輕輕搖晃,但那裡沒有風。草不,葉子不,連灰都不。只有火在,自己,像活的一樣。火苗有時高,有時低,有時分兩朵,又合在一起,有時拉得很長,像一手指,指著什麼方向。火旁邊站著一個人。不,不是人,是影子。和昨晚那些影子一樣的影子,灰白的,半明的,像被水浸泡過的照片,像隔著一層髒玻璃看到的東西,像人死了之後留在世上的最後一點痕跡。那個人影站在廢墟中間,低著頭,一不。他的手裡拿著什麼東西,看不清。是一塊布?是一張紙?還是一隻碗?方巖走近一步,那個人影沒有。又走近一步,還是沒有。那人影像被定在那裡了,像一幅畫,像一尊石像,像那些被時間忘記的東西。
韓正希忽然說:“你看,那邊也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什麼。方巖抬起頭,順著指的方向看去。那些殘壁後面,還有更多的火。一盞,兩盞,三盞——一連就是幾十盞。有的在破屋子裡面,從黑的窗戶裡出來,像有人在裡面過夜。有的在倒塌的牆下,在牆面上,像一盞壁燈。有的在院子中間,在半空中飄著,像被人挑在看不見的竿子上。每盞火旁邊都站著一個人影,低著頭,一不。有的站在火前面,有的站在火後面,有的圍著火站一圈。他們的姿勢不一樣,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跪著。但都是低著頭,一不。那些人影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穿著長衫,長衫拖到地上,下襬爛了,破破爛爛的,像被老鼠咬過。有的穿著短褂,短褂很短,出半截手臂,手臂是灰白的,半明的,能看到後面的牆。有的裹著棉襖,棉襖很厚,鼓鼓囊囊的,但也是半明的,能看到裡面的影子——不,裡面什麼都沒有。他們的臉看不清,只有廓。有的臉很圓,像月亮。有的很長,像苦瓜。有的顴骨很高,像兩座小山。有的下很尖,像一把刀。但都是模糊的,像被人用手抹過的水墨畫,像隔著一層玻璃,像那些只在夢裡見過、醒來就忘了的臉。老刀忽然蹲下來,手指按在地上,閉上了那隻獨眼。過了很久,他站起來,指了指那些人影,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後搖了搖頭。方巖懂了——這些影子,不是從外面來的。他們本來就在這裡。在這片廢墟里,在這些倒塌的牆下面,在這些被填了的井旁邊,在這些長了草的院子裡。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
方巖走近最近的一盞火。火下面是一塊石頭,石頭是青的,很平,被人磨過的。石頭上放著一盞碗,碗是瓷的,邊上有缺口,碗裡是空的,什麼都沒有。旁邊那個人影低著頭,看著那盞空碗。他看了很久,方巖也看了很久。那人影沒有,碗裡也沒有東西。但那個人影就是看著,一直看著,像在等碗里長出飯來,像在等什麼人往碗裡添點什麼。方巖轉過,又走到另一盞火前面。火下面是一塊破布,布是灰的,被撕破了一個角,攤在地上。布上放著幾線頭,很短,很細,像從什麼地方拆下來的。旁邊那個人影蹲著,手著,手指微微彎曲,像在撿什麼東西。但那些線頭就在他手指前面,他不到。他的手指從線頭上穿過去,又收回來,又穿過去,又收回來。線頭還是線頭,他的手還是他的手,誰也不到誰。
再走。火下面是一斷了的柺杖,柺杖是木頭的,被磨得很,把手那裡有個包,被人握了很久很久。旁邊的人影彎著腰,手著,像在找什麼。他的手在地上來去,從碎石上過去,從草上過去,從自己的影子上過去。但什麼都不到。他的手穿過了那些碎石,穿過了那些草,穿過了自己的影子。但他還是在,一直在。再走。火下面是一塊碎鏡子,鏡子是圓的,只有半個,邊緣很鋒利,像被摔碎的。鏡面朝上,映著那盞藍白的火,映著灰濛濛的天,映著那個人影——不,鏡子裡沒有人影。鏡子是空的。旁邊那個人影站著,低著頭,看著那塊碎鏡子。他看了很久,方巖也看了很久。鏡子裡的天還是天,火還是火,牆還是牆。就是沒有人。那個人影看著那塊空鏡子,一不。他在看什麼?在看自己已經不存在的臉?還是在等那張臉重新長出來?
。守在還。了清不看都臉的己自到守,子院了滿長草到守,了填井到守,了倒牆到守。年一又年一,夜一又夜一了守,些這著守們他。著留還子鏡,了清不看經已臉。邊腳在放還,了上不用經已杖柺。在還頭線,了斷經已線。在還碗,了有沒經已飯。臉的裡子鏡,杖柺的邊腳,線的裡手,飯的裡碗——西東的在存不經已些那著守。麼什著守在是。麼什等在是不們他。影人些那著看,間中火些那在站他。答回有沒巖方”?麼什等在……們他“:來飄方地的遠很從像得輕,輕很音聲,面後他在跟希正韓
。去下守直一會。著守在還影人些那,著亮在還火些那但。了清不分,起一在混晨和,點小的濛濛灰個幾變後最,遠越來越,小越來越墟廢些那,後。了遠走人個三。子印的深深行一下留,去進又,來出拔,上地在刀黃,面後最在走,刀黃著拄刀老。閃在還但,了見不看快得淡,淡很中晨在芒五的鹿小。些一了更得抱鹿小把是只。問再有沒希正韓”。會“:說後然,兒會一了默沉巖方”?去下守直一會不會們他“:輕很音聲,邊旁他在走希正韓。了沒吞晨被後最,暗越來越,遠越來越後他在的火些那。走邊南朝,著走直一,著走是只他。頭回有沒巖方。著守在還影人些那,著亮在還火些那,後。路是裡哪,地是裡哪,天是裡哪清不分,樣一的子影些那和,的白灰是晨。裡晨的濛濛灰片那進走,火的白藍些那出走人個三。面後最在跟刀老,來上跟希正韓。墟廢片那出走,過轉巖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