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那個年輕人走了之後就沒有再回來。
門關上之後，外面偶爾有腳步聲經過，很輕，很急，像怕被人聽見。後來腳步聲也沒了，整條街安靜得像一座空城。方巖坐在床邊，萬魂戰斧橫在膝蓋上，斧刃朝外，斧柄抵著大。韓正希靠在他旁邊，小鹿在懷裡一明一暗，五芒在黑暗中像一盞快要沒油的燈，忽明忽暗的，照著的臉，也照著方巖的側臉。老刀靠著門坐著，黃刀立在邊，獨眼半閉著，呼吸很沉，很慢，但他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手指微微彎曲，隨時可以握。
屋子裡很暗，窗戶裡進來的早就沒了，只有小鹿的芒在亮。那很弱，只能照亮掌大的地方，但夠了。夠方巖看清韓正希的臉，看清那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韓正希忽然開口：“那些人……他們知道那是什麼。”方巖沒有說話。他也看出來了。那些人在跑的時候，臉上不是驚恐，是習慣。是那種見過很多次、已經知道該怎麼做的習慣。就像他前世在部隊裡，聽到警報聲的時候，新兵會慌，會，會不知道該往哪裡跑；老兵不會，老兵會罵一聲，然後該拿槍拿槍，該上車上車，該往哪個方向跑就往哪個方向跑。那些人的臉上，就是那種“老兵”的表。
“他們見過。”韓正希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外面什麼東西聽見，“不是第一次。”方巖點頭。那團黑雲，那些跑的人，那個年輕人指天指地的手勢——他們知道那是什麼。他們知道它會來，知道它會走，知道該躲起來。方巖忽然想起那個老頭。那個趕牛車的老頭，看到他們的時候，沒有跑，沒有喊，只是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他點那一下頭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知道他們是從北邊來的？是不是已經知道北邊有什麼？是不是已經知道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方巖不知道。但他覺得，那個老頭眼睛裡看到的東西，比他上說的多得多。
韓正希頓了頓，又說：“那個年輕人畫的地圖……南邊有港口，有籠子。那些洋人，那個上校，那艘船——就在那裡。”方巖看著。韓正希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是那種想了很久、終於想清楚了的亮。的抿著，下微微抬著，像在等方巖說什麼。方巖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相信他？”韓正希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著懷裡的小鹿，小鹿的芒閃了一下，像在聽說話。過了很久，抬起頭，看著方巖，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他畫的時候，手在抖。不是騙人的那種抖，是害怕的那種抖。”
方巖沒有說話。他相信韓正希。的判斷，從來沒有錯過。從漢城逃出來的路上，那些鬼子兵的埋伏，是先聽到的。海上那些浮的向，是先看到的。那些洋人籠子裡的人，是先發現還活著的。的眼睛，的耳朵，的直覺，比任何人都敏銳。說那個年輕人的手在抖，那就是在抖。說那是害怕的抖，不是騙人的抖，那就是害怕的抖。方巖把斧頭換了個方向，斧刃朝下，在地上。他靠牆坐著，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老刀忽然睜開眼睛。那隻獨眼在黑暗中很亮，亮得像一顆星。他看了看方巖，又看了看韓正希，然後指了指窗外，做了一個“走”的手勢。他的手指從視窗划過去，指向南方，然後併攏，往前一劃。方巖看著他，說：“明天。”老刀沒有，只是看著方巖。他的獨眼在黑暗中很亮，是那種“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的亮。方巖頓了頓，又說：“天亮就走。”老刀點了點頭，閉上眼睛。呼吸又沉了，手還是搭在刀柄上。
韓正希懷裡的小鹿忽然了。它的頭抬起來，耳朵豎起來，豎得很直，像在聽什麼。五芒比剛才亮了一些，亮得像一盞被撥亮了燈芯的油燈。韓正希低頭看著它，輕聲說：“老路？”沒有回應。小鹿的頭又垂下去了，耳朵也垂下來了，芒也暗了，恢復了之前那種緩慢的、均勻的律。韓正希把小鹿抱得更了一些，聲音很輕：“它還在睡。但它知道我們在哪兒。”方巖看著那隻小鹿。小鹿蜷著，四隻蹄子收在下，頭埋在前之間。那五芒從它上流出來，一圈一圈的，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河。他想起老路最後說的那句話——“南邊有什麼東西在等你們。”他那時候的聲音很弱，很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每一個字都清楚。南邊。有什麼東西。在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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