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般的一抹斜,繼而就升得很高了,照在街上,照在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上,照在他們臉上。
方巖站在街角,看著那個臉上有疤的年輕人走遠。他去找人了,去找那些和他一樣知道真相、但不敢說出來的人。方巖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不知道他敢不敢說出來,但至——有人在做了。韓正希站在他邊,小鹿在懷裡一明一暗,五芒過襟出來,很淡,在下幾乎看不到。老刀拄著黃刀,站在他們後,獨眼盯著四周,從左邊掃到右邊,從右邊掃到左邊,像一架不會停的雷達。方巖轉過,走回那個夾。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接下來的兩天,方巖沒有離開這座城。他白天在街上走,晚上在夾裡蹲著。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擺攤的、走路的、聊天的、討價還價的——他看著他們,記住他們的臉,記住他們的眼神,記住那些藏在麻木和沉默下面的東西。一個賣菜的人,蹲在路邊,面前擺著幾捆青菜,菜葉蔫了,被太曬得發黃。低著頭,不說話,有人問價,出兩手指。的眼睛是空的,不是那種空,是那種“我已經看慣了”的空。一個修鞋的老頭,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拿著錐子和麻繩,低著頭,一針一針地。他的手指很,關節凸出來,但作很細,很慢,像在繡花。他的眼睛也不看人,只看鞋。方巖從他們邊走過,他們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眼,但方巖看到了那一眼裡的東西——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那種“我知道你是誰,但我不敢看你”的閃躲。
那個臉上有疤的年輕人阿木。他找了五個人,都是和他一樣的年輕人,都是在這座城裡討生活的底層人。他們有的在碼頭扛包,有的在街上賣力氣,有的在鋪子裡當學徒。他們都見過那些被綁著的人,都見過那些被推出城門的人,都見過那些被賣到南方的人。但他們從來不敢說,因為說了就會消失——像那些被賣的人一樣,被裝進籠子,被送到南方,送到那些永遠回不來的地方。方巖在夾裡見他們。一次一個,一個一個見。夾很窄,兩個人面對面就轉不開,他們只能側著子進來,靠著牆站著。方巖蹲在地上,仰著頭看他們。他聽不懂他們的話,但韓正希在旁邊,用手勢和簡單的詞幫他們通。方巖看著他們的臉,看著他們的眼睛,看著他們的手——那些手在抖,但不是害怕,是憤怒。第一個來的是一個年輕人,高個子,很瘦,鎖骨凸出來,像兩把刀。他的手上全是繭,指甲裡嵌著黑泥,袖口磨破了,出裡面青筋暴起的手臂。他對方巖說了一句話,韓正希在旁邊輕聲翻譯:“他說——他弟弟被賣了。去年冬天,被那些人綁走的。他找了三個月,沒找到。他聽說,那些洋人的船把人運到很遠的地方,再也回不來了。”方巖看著那個年輕人,他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淚。淚已經流乾了。第二個來的是一個人,三十來歲,臉很黑,被太曬的。的頭髮用布包著,出額頭,額頭上有一道疤,很,像被什麼東西砸過。蹲在方巖面前,低著頭,不說話。過了很久,抬起頭,說了一句話。韓正希翻譯:“說——男人也被賣了。那些人說他欠了錢,把他抓走了。去找胖子,胖子說不知道。去問瘦高個,瘦高個把趕出來。去城門口等,等了三天三夜,沒等到。”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的手在抖,一直在抖。第三個是一個老頭,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到頭皮。他的不好,走一步一下,走兩步三下,是被人攙著來的。他坐在夾口,沒有進來,裡面太窄了。他看著方巖,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韓正希翻譯:“他說——他活不了多久了。他什麼也不怕。他只想在死之前,看到那些人遭報應。”方巖看著那個老頭,他的眼睛是渾濁的,是那種快要瞎掉的眼睛,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道,很弱,很細,像一快要斷掉的線。
第二天晚上,阿木把方巖帶到城外的一片樹林裡。樹林不大,樹也不高,但很,枝丫錯,葉子疊著葉子,能擋住外面的視線。月從樹葉隙裡下來,在地上畫出斑斑點點的,像碎銀子。樹林裡有十幾個人,都是年輕人,有男有,都穿著破服,臉上都有那種“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表。他們靠樹站著,有的抱著胳膊,有的把手抄在袖子裡,有的蹲在地上。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傳來的狗。
阿木走到人群中間,轉過,對著那些人說了幾句話。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樹林裡很響,像石頭砸在地上。方巖聽不懂,但他看懂了阿木的手勢——阿木指了指城中間那間大屋子,手指很用力,像在什麼東西。然後做了一個“錢”的手勢,拇指和食指在一起,了。然後指了指南方,手指划過去,指向城門的方向。然後做了一個“人”的手勢,雙手合攏,像捧著一個東西,然後放開。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做了一個“殺”的手勢,手掌在脖子前面橫著一劃。和那天在攤子上做的一樣。那些人看著阿木,沒有人說話。但他們的眼睛在亮,亮得像火把,亮得像那些在廢墟間飄著的藍白的火。阿木又說了一句話,這次他指了指方巖,然後做了一個“一起”的手勢——他的雙手合在一起,十指叉,握。意思是“他和我們在一起”。那些人看著方巖,看了很久。方巖站在那裡,萬魂戰斧橫在後,被服遮著。他的臉上沒有表,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是那種“我已經決定了”的亮。然後有一個人開口了,說了一句話。又一個人開口了,說了句話。然後所有人都開口了,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像一鍋燒開了的水,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很久的鳥,忽然發現籠門開了。韓正希靠近方巖,聲音很輕,一邊聽一邊翻譯:“他們說……他們已經忍了很久了……他們說,那些管理者不是第一次賣人了……他們說,去年有一家人,從北邊逃過來的,一家五口,老的小的……被賣了,一個都沒剩下……他們說,如果再沒有人管,這座城裡的人會被賣……”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的眼睛也紅了,但沒有哭。
方巖聽著,手握著萬魂戰斧的斧柄,握得很。指節泛白,青筋暴起。他看著那些人,那些憤怒的、絕的、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人。他們和他一樣,都是從北邊來的。他們從氤氳森林裡跑出來,從那些樹裡面跑出來,從那些吃人的東西里面跑出來。他們以為這裡安全了,以為這裡有活路。結果被自己的人賣了。他想起那些氤氳森林裡的人,那些被樹養著的人,那些空的眼睛,那些永遠不會醒來的臉。他們也是從北邊來的,他們也沒有跑到南方。他們被樹吃了。這些人的家人,被那些穿綢緞袍子的、臉上堆著假笑的、手裡握著鎖鏈的人吃了。方巖開口了,聲音很沉,很慢:“告訴他們——明天晚上,在城門口。我會去。我會帶著我的斧頭去。如果他們敢來,就一起來。如果他們不敢來,就躲好。我一個人也行。”韓正希看了他一眼,了,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轉過頭,把他的話翻譯給那些人聽。說的不是方巖的話,是那種很簡單、很直接的、所有人都能聽懂的話。說完了,那些人沉默了很久。樹林裡很安靜,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月從樹葉隙裡下來,在那些人臉上畫出斑斑點點的,像淚痕。然後阿木開口了,只說了一句話。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韓正希翻譯給方巖聽:“他說——他們會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