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回到城裡,天竟然已經快亮了。
方巖悄悄走進那個夾,蹲下來。他的很酸,膝蓋有些僵,但他沒有睡意。老刀坐在裡面,黃刀立在邊,獨眼半閉著。他聽到方巖的腳步聲,睜開眼睛,看著方巖。方巖看著他,聲音很輕:“明天晚上。”老刀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拿起黃刀,用一塊布著刀。刀是黃的,在黑暗中發著暗暗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那塊布是從服上撕下來的,很舊了,被刀磨出了,但他還在用。他得很慢,很仔細,從刀尖到刀柄,從刀柄到刀尖,一遍又一遍。完之後,他把刀舉到眼前,看了看刀刃。
刀刃上有缺口,很多缺口,有的深,有的淺,有的新,有的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刀,又拿起那塊布,繼續。韓正希坐在方巖旁邊,小鹿在懷裡了,五芒過襟出來,一明一暗。低頭看著小鹿,聲音很輕:“老路……你能聽到嗎?”沒有回應。小鹿的頭垂著,耳朵耷拉著,還在睡。但它的芒比前幾天亮了一些,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忽然又亮了一下。方巖看著小鹿,想起老路最後說的那句話——“南邊有什麼東西在等你們。”他那時候的聲音很弱,很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南邊。有什麼東西。在等他們。方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他的腦子裡有很多畫面在轉——那些被綁著的人的眼睛,那些在黑暗中很亮的、絕的、已經放棄了掙扎的眼睛。阿木做手勢的樣子,那個老頭搖頭的樣子,那個年輕人說“他弟弟被賣了”時眼睛裡的紅。還有胖子那張臉,那張堆著笑、但眼睛裡沒有笑的臉。他睡不著。他知道韓正希也睡不著。的呼吸很輕,很淺,不像睡著的人那樣沉。老刀的呼吸很沉,很穩,但他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又過了一天,城裡有些不一樣了。方巖走在街上,覺到那些目變了。不是以前那種好奇、警惕、厭惡的目,是那種“我知道你要幹什麼”的目。有人在看他,有人在議論他,有人在指著他,小聲說著什麼。那聲音很低,低得像蚊子哼,但方巖能聽到。那些音節在他耳朵裡像一堆散落的珠子,串不起來,但他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他們在說——就是這個人。那個從北邊來的,拿著斧頭的那個人。他要對付胖子。他要對付那些人。他要把那些被賣的人救回來。那個賣粥的攤主看到他,多給了他一碗粥,沒有說話,但的眼神不一樣了——是那種“小心”的眼神。把碗遞過來的時候,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了一下,然後很快回去。的眼睛看著方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在說什麼。
方巖接過碗,喝了一口。粥還是那麼稀,還是那麼幾粒米,還是那麼幾片菜葉。但他覺得今天的粥不一樣了。那個擺攤賣布的中年男人看到他,朝他點了點頭,然後很快低下頭,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點頭的作很輕,輕得像風吹過,但方巖看到了。方巖知道,訊息已經傳開了。阿木他們已經在暗中告訴了很多人。那些人沒有來樹林裡,沒有說“我會來”,但他們的眼神在說——“我們知道,我們支援你,但我們不敢來。”方巖不怪他們。恐懼不是罪,懦弱不是罪。罪是那些利用別人的恐懼和懦弱、把自己吃得腦滿腸的人。
下午的時候,那個胖子來了。他帶著瘦高個和矮胖,還有幾個穿著黑服的壯漢,走到方巖面前。壯漢們站在他後,像一堵牆,穿著黑的短褂,袖子捲到手肘,出壯的手臂。他們的臉上沒有表,像戴著面。胖子的臉上堆著笑,但眼睛裡沒有笑,是那種“我已經忍你很久了”的冷。他走到方巖面前,停下來,說了幾句話。方巖聽不懂,但他看懂了胖子的手勢——胖子指了指方巖,又指了指城外,然後做了一個“走”的手勢。他的手指從城裡的方向划過去,指向城外,然後併攏,往前一劃,像在趕一隻狗。方巖看著他,沒有說話。胖子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又堆起來,又說了一句話,這次語氣更重了,還指了指韓正希懷裡的小鹿,然後做了一個“出來”的手勢。他的手掌攤開,到方巖面前,手指勾了勾,像在討東西。
方巖還是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胖子,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雙小小的、油的、藏在後面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貪婪,有冷酷,有恐懼——恐懼被揭穿,恐懼失去一切。方巖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噁心。不是那種因為看到髒東西而噁心,是那種因為看到一個人活了畜生而噁心。胖子的笑容沒了。他的臉沉下來,變了一張完全不同的臉——不是那個假笑著的、點頭哈腰的、假裝和善的胖子,是一個冷酷的、貪婪的、什麼都幹得出來的畜生。他的抿著,下的抖了一下,眼睛眯了一條,那條裡有,是那種“你會後悔”的。他轉過,走了。瘦高個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方巖一眼,眼神里有得意,有警告,有“你完了”的意思。矮胖也跟在後面,低著頭,不敢看方巖。那幾個壯漢跟在最後面,腳步聲很重,踩在地上,撲通撲通的,像幾頭牛走過去。
方巖站在那裡,看著那群人走遠。他的手握著萬魂戰斧的斧柄,握得很,指節泛白,青筋暴起。他知道,胖子不會放過他。不是因為他是好人,不是因為他在做對的事——是因為胖子怕他。怕他把真相說出來,怕那些被矇在鼓裡的人知道真相,怕他的錢袋子被捅破,怕他的位置坐不穩。方巖轉過,走回那個夾。今天晚上,一切都將揭曉。他蹲下來,靠著牆,閉上眼睛。韓正希蹲在他旁邊,小鹿在懷裡一明一暗。老刀站在外面,黃刀拄在地上,獨眼盯著四周。三個人在那個窄窄的夾裡,誰都沒有說話。方巖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他等著天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