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年輕人用石頭砸窗戶，石頭飛進去，裡面傳來一聲慘。門被砸開了。門板歪了，倒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那些人衝進去，裡面傳來更慘的聲——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哭，有人在求饒。方巖衝進去，推開那些人。屋子裡很暗，只有從門口和窗戶進來的，照出地上的跡，一道一道的，像被拖出來的。他看到地上躺著一個人，滿臉是，服被撕爛了，上全是傷。他的臉腫了，眼睛只剩一條，鼻子歪了，裂了，牙齒掉了幾顆，從裡流出來，淌在地上。旁邊站著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剪刀上沾著，的手指也在滴，不知道是剪刀劃的還是別的地方傷的。的眼睛是紅的，紅得像要滴。方巖認出了那個人——是前幾天被從地窖裡放出來的一個，的丈夫被賣到了南方，的兒子被打死了。看著地上那個男人，聲音很尖，很尖，像刀子刮在玻璃上：“就是他！就是他把我兒子打死的！”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是那種了很久、終於可以噴出來的憤怒。那些人又衝上去了。方巖想攔，但攔不住。他們太多了，太瘋了，太想報仇了。
方巖被推到一邊，撞在牆上，肩膀生疼，骨頭嘎吱響了一聲。他站穩了，又想衝上去，但老刀拉住了他。老刀的手很重，像鐵鉗一樣扣住他的手臂，扣得他不了。老刀搖了搖頭，獨眼盯著他，那眼睛裡有，是那種“你已經救不了了”的。方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個人，看著地上的男人。他的嚨發，想喊，喊不出聲。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把那個男人圍住，看著那些拳頭、子、石頭落下去，聽著那些慘、哭聲、骨頭斷裂的聲音。
最後，等到那些人散了，地上那個男人已經不了。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瞳孔散了，灰濛濛的，像兩顆被水泡過的石頭。是張著的，出裡面缺了牙齒的牙床，舌頭歪在一邊，發紫。臉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青一塊紫一塊，腫得像豬頭。流了一地，從下漫出來，淌到方巖的腳邊，黏糊糊的，像鼻涕。方巖蹲下來，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覺——是噁心，是憤怒，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麼。韓正希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在抖，小鹿在懷裡一團，五芒很暗，暗得像快要滅的燈。看著地上那個男人，又看著方巖，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老刀拄著黃刀，站在方巖後，獨眼盯著那個死人，臉上沒有表。方巖站起來，走出那間屋子。他看到街上有很多這樣的屋子，有很多這樣的慘聲，有很多這樣的腥味。他站在街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很累——不是的累，是心裡的累，是那種“我到底在幹什麼”的累。劉三從街那頭走過來，臉上也有，不是他的，是濺上去的，一道一道的，像被人用紅筆畫了幾道。他的服也髒了，袖子破了，膝蓋上也破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像被人打過。他看著方巖，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方巖，眼睛裡有愧疚，有無奈，有那種“我控制不住他們”的無力。方巖看著他，聲音很沉：“你想當他們的頭，就要管住他們。管不住，就不要當。
卻看劉三，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沒有哭。他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石板上有一攤，不知道是誰的。旁邊傳來一個小孩的哭聲，很細，很尖，像小貓。他抬起頭，看到一個五六歲的小孩蹲在牆角，抱著頭，渾發抖。的服很髒，臉上全是灰，眼淚把灰衝兩道白印子。劉三看著，看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妹妹被賣的那天，也是這樣，蹲在牆角，抱著頭，渾發抖。他當時站在旁邊，什麼也沒做。他不敢。他只是一個碼頭扛包的，他打不過那些穿黑服的人，他只能看著妹妹被帶走，聽著的哭聲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現在他站在這裡，手裡有刀，後有人。他可以做點什麼了。他蹲下來，走到那個小孩面前，出手。小孩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種“我還活著”的亮。
劉三的手停在半空，沒有。他只是看著，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嚇跑：“別怕。”小孩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劉三站起來，拉著小孩，走到方巖面前。他看著方巖，眼睛裡的愧疚和無力還在，但多了一樣東西——那是決心。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方巖看著他，也點了點頭。
方巖轉過，走出城，走到那片空地上。他坐下來，靠著樹，看著天。樹是槐樹，很老了，樹幹很，樹皮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像老人的手。他靠在那裡，覺到樹皮的糙，硌著後背，有些疼。天快亮了，星星了，月亮也沒了，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從東邊慢慢漫過來，像有人在用一塊灰的布把天一點一點亮。韓正希走到他邊，坐下來，靠著他。的很輕，靠上來的時候，像一片葉子落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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