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天。城裡的腥味散了一些,但還沒有散完。那種味道黏在空氣裡,像溼的棉襖,怎麼都不掉。方巖每天在城裡走,看著那些被清洗過的地方,看著那些被關起來的人,看著那些還在憤怒中的人。劉三開始管了,他在街上巡邏,看到有人來就攔,看到有人殺人就擋。他捱了不罵,有人說他心,有人說他被收買了,有人說他跟那些管理者是一夥的。他沒有解釋,只是做他該做的事。方巖看著他,心裡想,這個人比他自己想象的要。不是打不疼,是疼了也不吭聲。
那天下午,方巖在城門口坐著,看著那條通往南方的路。路很長,彎彎曲曲的,兩邊的莊稼已經黃了,在風裡搖,像一片金的海。韓正希在旁邊給小鹿喂水,小鹿醒了,五芒亮了一些,它的眼睛睜開了,看著韓正希,像在認人。它的眼睛是黑的,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葡萄。它看了韓正希很久,然後把頭埋進懷裡,蹭了蹭。韓正希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只是抱著小鹿,輕輕著它的頭。忽然,城裡傳來一陣喊聲。不是那種憤怒的喊,是那種驚恐的、害怕的喊。那聲音很尖,像刀子劃過玻璃,從街那頭傳過來,越來越響,越來越。方巖站起來,跑進城裡,韓正希跟在後面,老刀拄著黃刀走在最後。一群人圍在一間屋子前面,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有人在往裡面張,有人在頭接耳,有人在哭。
方巖進去,推開那些人,看到地上躺著一個人——是阿木。阿木的臉是白的,白得像紙,是紫的,紫得像茄子,眼睛是閉著的,眼皮上還有一道疤,是那天晚上在城門口留下的。他的口有一道傷口,很窄,很細,像是被什麼東西扎進去的,不是刀,是錐子,還是什麼細長的東西。流了很多,從下漫出來,把地都染紅了,紅得發黑,像墨。劉三跪在阿木旁邊,手按著阿木的口,想按住傷口,但還是往外流,從他的指間滲出來,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滴在他的膝蓋上,滴在他的服上。
劉三的臉上沒有表,但他的手在抖,整個都在抖,像一臺快散架的機。方巖蹲下來,看了看阿木的傷口,然後站起來,看著周圍的人。他問韓正希:“誰幹的?”韓正希問了那些人,然後翻譯:“沒有人看到。阿木是來這間屋子拿東西的,然後有人從背後捅了他一刀。那個人跑了,沒有人看清他的臉。”方巖看著那些人,他們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有的在頭接耳,有的只是站在那裡,臉上一片空白。他知道他們說的是真的。他們真的沒有看到。那個殺手太快了,太專業了,像一條蛇,咬了一口就鑽進了草叢。劉三還跪在地上,手還按著阿木的口,但阿木已經不了。他的眼睛還是閉著的,還是張著的,口不再起伏了。劉三的手慢慢鬆開,從阿木的口下來,落在泊裡,沾了一手的紅。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當天晚上,又有人死了。是一個人,阿花,是劉三的親信之一,負責管糧食的。死在了糧倉裡,脖子被割開了,頭幾乎要掉下來,只有一層皮連著。糧倉裡的糧食堆得很高,有稻穀,有麥子,有玉米,都是那些從管理者家裡抄來的。阿花的就倒在糧食堆上,從脖子裡噴出來,把那些糧食都染紅了,紅得像一片海。方巖走進糧倉,看著阿花的,看著那張已經變形的臉,看著那雙睜著的、死不瞑目的眼睛。的眼睛很大,瞳孔散了,灰濛濛的,像兩顆被水泡過的石頭。的也張著,發白,乾裂了,能看到裡面的牙齒。
方巖蹲下來,看了看脖子上的傷口——很整齊,一刀,從左邊割到右邊,沒有猶豫,沒有抖。是高手乾的。那種切口,不是普通人能割出來的,需要手很穩,刀很快,心很狠。劉三站在糧倉門口,沒有進來。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在抖,眼睛是紅的,紅得像要滴。他看著阿花的,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走了。方巖跟著他出去,看到劉三蹲在牆角,抱著頭,肩膀在抖。他沒有出聲,但方巖能看到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厲害,像一座快要塌的房子。方巖走過去,蹲在他面前,聲音很沉:“他們在殺你的人。一個一個殺。”劉三抬起頭,看著方巖,眼睛裡有淚,但沒有哭出來。淚在眼眶裡轉,轉了好幾圈,就是不掉下來。他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知道。”方巖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覺。因為這個男人,他剛死了三個親信,他知道是誰幹的,但他不知道他們藏在哪兒,不知道下一個會是誰,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自己。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還是站在那裡,站在那裡沒有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