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初刻，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如同浸了墨的厚重絨布，嚴合地籠罩著涼州城。萬籟俱寂，連風都彷彿被這極致的死寂所凍結。然而，這寂靜並非安寧，而是暴風雨肆過後、生命跡象被大規模抹去後留下的、令人骨悚然的真空。空氣中瀰漫的焦糊與腥味沉澱下來，混合著一種更深沉的、源自大量緩慢腐敗和瘟疫邪毒未能完全散盡的、甜膩而腐朽的氣息，無聲地訴說著這座城池剛剛經歷的煉獄。
都督府那間臨時充作帳、歷經劫難卻奇蹟般未完全坍塌的廳堂，燭火早已燃盡。唯有東方天際那一抹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魚肚白，過破損的窗欞，吝嗇地投幾縷清冷的輝，勉強驅散著室的昏暗，映照出兩張並排擺放的榻，以及榻上相擁而眠的兩個人影。
楚墨軒先醒了過來。
不是被聲音驚醒，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對線變化的知。他的意識從一種極度深沉、近乎死亡的休眠中緩緩浮起，如同潛泳者從漆黑的深海艱難地浮向水面。第一個覺，是沉重。彷彿被無形的枷鎖束縛著，每一寸、每一骨骼都充滿了鉛塊般的疲憊和痠，連一下手指都需耗費巨大的氣力。蝕心掌毒和瘟疫邪氣帶來的劇痛已然消失，但一種深骨髓的虛取而代之，讓他覺自己像一被掏空了裡的軀殼。
然而，與這極致的虛弱形鮮明對比的，是心脈深那微弱卻異常堅韌、真實存在的搏。一下，又一下，平穩而有力。還有經脈中，那雖然細若遊、卻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般緩緩流淌的暖意——那是生機重新萌發的跡象。
他……真的活下來了。
這個認知，帶著一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緩慢地滲進他略顯混沌的腦海。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沉重的眼皮。長時間的昏迷讓視線模糊不清，只能看到頭頂殘破的藻井和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他下意識地轉眼球，目急切地、帶著一難以置信的恐慌，投向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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