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這天的清河鎮，是被清晨淅淅瀝瀝的“穀雨花”和田野裡翻滾的綠浪喚醒的。天剛矇矇亮，東荒地的麥田已穗揚花，沉甸甸的麥穗在雨霧裡微微頷首，像無數謙遜的智者，雨落在穗尖的細芒上，凝晶瑩的水珠，順著麥稈泥土，彷彿在為土地注生長的碼。林澈推開門時，院中的牡丹開得正盛，重瓣的花瓣被雨水洗得亮，紫的、的、白的在枝頭，像打翻了的料盤，牆角的菜畦裡，黃瓜藤順著竹架攀爬，黃的花在葉間探頭探腦，空氣裡飄著香椿拌豆腐的清香與灶間玉米餅的焦香，混在一起了最飽滿的味道——這是春的盛年，萬在滋養裡舒展到極致，把清明的清朗化作磅礴的生機，讓每寸土地、每個生靈，都在“穀雨前後，種瓜點豆”的節氣裡著旺盛的勁，既不怯也不收斂，像幅濃墨重彩的畫卷，把一整個春天的積蓄都化作奔放的筆，只等立夏降臨，便鋪展出滿世界的熱烈。
“穀雨下谷種，不敢往後等。”趙猛穿著件灰布短褂，腳捲到膝蓋，沾著新鮮的泥點，手裡握著把點播，正在剛翻過的地裡點播玉米種。點播土的“噗嗤”聲裡混著雨聲，每粒種子都埋在深淺一致的土窩裡，他彎腰用腳把土踩實，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你看這土，喝足了穀雨，松得能攥出水，”他抓起一把泥在掌心碎，細土順著指簌簌落下，“去年這時候缺雨，種子出芽率低了三，今年這雨下得正好，該種的種得及時，該長的長得瘋勁，這才是真蓬——該鑽的鑽得決絕，該展的展得酣暢，一點不保留。”他指著村口的育苗棚，幾個漢子正在給瓜苗搭支架，竹竿泥土的“咚咚”聲裡，混著整理藤蔓的“窸窣”聲，“這棚最懂穀雨，知道這時候的苗得‘扶著長’，多綁一道繩就多一分舒展，一點不辜負這滋養的日子。”遠的河岸邊，蘆葦冒出新綠的筍尖，漁民們划著木船撒網，漁網水的“嘩啦”聲裡，混著水鳥的啼鳴，像在為蓬唱著歡歌。
小石頭穿著件鵝黃的布衫，袖口繡著片翠綠的谷葉，像株剛出土的禾苗，手裡捧著個剛摘下的青杏，果皮上還掛著雨珠，酸得他眯起眼睛直咧。他蹲在牡丹花叢邊數花瓣，數到第三十六片時，突然被花叢裡蹦出的螞蚱驚得跳起來，手裡的青杏滾進泥裡，他慌忙撿起揣進兜裡，布偶被他攥在手心，星紋在雨霧裡閃閃爍爍，像顆藏在繁花裡的星，映著滿眼紅與綠的熱鬧。“林先生，王婆婆說穀雨要喝穀雨茶，”他舉著沾泥的青杏往屋裡跑，鞋上的泥印在石板路上拓出串串小腳印，“說喝了能明目，還說要把地裡的雜草除乾淨，別跟莊稼搶養分。”
王婆婆坐在堂屋的竹椅上，邊擺著個陶茶罐，裡面是剛採的穀雨茶，綠的芽葉在熱水裡舒展翡翠，茶香混著水汽瀰漫開來。正用小瓢往茶碗裡分茶，茶湯清亮得能照見人影，“快把這茶晾得溫些再喝，”朝窗臺的青瓷碗努努，“穀雨的茶得趁熱喝才養人，別學那貪涼的，剛泡好就往裡灌。”指著牆角的葡萄架，藤蔓順著木架爬得正歡，卷鬚像小手般四索著攀附，葉片在雨裡綠得發亮，“你看這藤，專等穀雨使勁長，把一冬的力氣都化作攀爬的勁，別人忙著開花，它偏要先把架子佔滿，這就是穀雨的子——奔放，把清明的清朗變滋養的酣，該搶的搶得主，該讓的讓得坦然，一點不矯。”
蘇凝揹著藥簍從後山回來，藥簍裡裝著帶雨的車前草和公英，車前草的葉片託著晶瑩的雨珠，公英的絨沾著溼潤的泥土，藥香混著草木的清氣格外提神。的竹籃裡放著個陶盤，裡面是剛蒸好的榆錢窩窩，金黃的窩窩上撒著芝麻，香氣直往人鼻孔裡鑽。“後山的草藥在穀雨藥最足，”把藥簍放在門廊下，摘下溼漉漉的草帽，“黃芩的皮泛著金黃，板藍的葉片厚得能掐出水，這時候採的藥，祛溼解毒的功效最好。剛才在山腰看見幾個藥農在給藥材追，糞水潑在地裡的“滋滋”聲裡，混著薅草的“咔嚓”聲，說‘穀雨追，藥勁翻倍’，倒應了‘穀雨有雨好種棉’的老話，這時候的滋養，是為了讓草木把最後的春力都化作飽滿的果實。”從竹籃裡拿出個油紙包，裡面是幾塊谷芽糖，“給小石頭的，穀雨吃點谷芽做的糖能開胃，這糖甜裡帶點米香，潤得很。”
靈犀玉在林澈懷中泛著溫潤的，玉面投的地脈圖上，清河鎮的土地像塊被雨水浸的碧玉，地表下的帶在滋養裡著奔放的勁，翠綠的點在麥與茶芽間歡快流——是麥穗灌漿的細微聲響，是茶芽舒展的輕，是土地將養分向所有生靈奔湧輸送的磅礴。這些點像跳的火焰，在鬆的泥土裡肆意蔓延，所過之，蓬的氣息愈發濃重，連空氣裡都飄著榆錢的清甜與藥草的醇厚，那是滋養與奔放織的味道。
“是生命力在滋養裡釀出了盛景呢。”林澈指尖過牡丹的花瓣，雨珠在花瓣上滾，藏著即將綻放的熱烈，“穀雨的‘谷’是收穫的序曲，‘雨’是最後的饋贈。地脈把雨水化作催長的號角，讓萬在奔放裡把清朗釀磅礴，把清明的靜變滋養的酣暢，把含蓄的勁化作坦的生長，才能讓土地在春天裡，活出最飽滿的模樣。”
午後的雨漸漸停了，穿雲層灑在田野上，鎮民們在地裡忙著移栽菜苗，趙猛媳婦帶著婦們用小鏟小心翼翼地起苗，土坨完整得像塊裹著綠的翡翠，“這苗得帶原土挪，”把苗放進新挖的土坑，“穀雨的最氣，多帶點土就多一分活，”孩子們在田埂上追逐打鬧，手裡揮舞著剛編的柳條帽，笑聲比枝頭的鳥鳴還要響亮，有個孩子把布偶系在柳條上揮舞，星紋在下忽明忽暗，像顆跟著奔跑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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