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頭，把瓶子在額頭上。瓶溫熱，裡面的還在緩慢地旋轉，那幅畫面已經消失了，只剩下白的、安靜的。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把四十年來所有關於阿寧的記憶全部翻了一遍——不是有意識地翻，是它們自己湧上來的，像水，擋不住。
湘西那個小山村，曬穀場上的滿天星星。說“歸元，你說那座山裡會不會住著神仙啊”。他笑著回“神仙？我就是你的神仙”。捶了他一下，上說著“不要臉”，臉上的笑卻像一朵被風吹開的花。那朵花在臉上開了一整個夏天，然後在一個冬天的夜晚，被一場大雪埋了。
沈歸元睜開眼睛，把瓶子輕輕放在雪地上。他站起來，從灰的口袋裡掏出那枚兩面字的銅錢，蹲下來，把銅錢在瓶子下面。銅錢的邊緣卡住了瓶的弧線，瓶子不會走。
“你去吧。”沈歸元的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瓶子裡的停了下來，不再旋轉，不再發。白的從表面褪去，出下面一種極淡極淡的、像春天新葉一樣的綠。那是生命的。不是靈力的，不是任何超凡力量的，而是最普通的、最樸素的、每一片草葉上都有的。
綠的從瓶口溢位來，像水從杯口溢位，無聲無息地流淌在雪地上。在雪地上畫出了一條路——不是筆直的路，而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小河一樣的路。路從祭壇出發，穿過崑崙山的風雪，向東南方向延，延到雲層下面，延到群山之中，延到河流與田野之間，延到萬家燈火的盡頭。路的盡頭是什麼，沈歸元看不到。但他知道那裡有什麼。那裡有一個新的生命，正在等待一個靈魂的住。
綠路的在雪地上閃爍了一下，然後暗了下去，再然後徹底消失了。不是被風吹散的，不是被雪掩埋的，而是像一條完了使命的河流，在把最後一滴水送大海之後，河床就空了，空了就看不到了。
沈歸元跪在雪地上，膝蓋陷進雪裡，冰涼的雪水滲進他的，但他沒有覺。他看著那條路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麒麟以為他會在那裡一直看到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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