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在泰山總是來得乾脆。一場夜雨過後，滿山的銀杏像商量好了似的一齊黃，從南天門往下鋪了十里金氈。碧霞祠後院那棵老銀杏落了一地白果，青雲每天早上掃院子都要先撿滿一簸箕，去外皮，晾在正殿耳房的竹篩子裡。老住持說法事要做銀杏羹，老孫頭說餃子餡裡也要摻幾個，魯平說他要留幾顆帶回去做標本——因為他發現碧霞祠的銀杏果仁裡含有微量Q-17元素，含量是山腳下銀杏的七倍。
所有人都想要這棵樹上的白果，於是青雲的活就多了一倍。他倒不計較，每天早晨掃完院子，蹲在銀杏樹下撿白果的時候還能順便看看裂裡的青紋路——經過夏天一整個雨季的沖刷，鷹巖那道裂兩側的石英脈已經完全長滿了，青不再從裂中出來，而是沿著石英脈的紋理均勻地擴散，像給整面巖壁鍍了一層薄薄的青釉。地脈徹底穩了，穩得像從來沒有震過一樣。
魯平的觀測計劃在暑那天正式結束了第一階段的全部資料採集。一百六十三天的連續觀測，生了將近四個TB的原始資料，記錄了三百一十二起電離層異常事件、二百零四起地磁脈衝事件、八十三起重力微變事件，以及上千次無法歸類但顯著偏離背景值的微弱訊號。這些資料他按青龍的要求全部公開在了沒有碼保護的伺服上，全球任何IP地址都可以直接下載。下載日誌顯示，過去三個月裡有來自三十七個國家的四百多個不同機構和個人訪問過伺服，包括大漂亮星太平洋艦隊報、歐洲核子研究組織、東京大學地震研究所、以及一個註冊在梵岡天文臺的奇怪賬號。
魯平在八月底向中科院正式提了一份長達四百頁的《泰山非傳統理現象綜合觀測報告》初稿，把過去五個月的所有觀測資料、分析方法和初步結論全部寫了進去。報告的核心結論只有一條：泰山山及其周邊區域存在一個有顯著非隨機、高度結構化的不明能量場，其時空分佈與古今文獻中關於泰山地脈活的記錄高度吻合，目前尚無法納任何已知的理學理論框架。
這份報告在中科院部引發了巨大爭議。一部分學者認為這是近年來最重要的基礎理突破，應當組織多學科聯合研究力量持續深；另一部分學者認為這是典型的“學越界”——理學家去研究什麼地脈和能量場，跟當年蘇聯研究“生等離子”是一個路數，終究會淪為偽科學。魏院長顯然是前者中的急先鋒，他在理所的一次部學討論會上據理力爭，反駁的論據是“資料本沒有越界不越界，你不敢看的迷信，你敢看的就是科學”。
最讓魯平意外的是青雲在耳房整理白果時隨意掃了一眼他的監測日誌後隨口說出的幾句話——“你錄到的十二赫茲基頻跟鷹巖的氣脈共鳴完全同步。高能電子暴通常集中在午夜子時出現過三次，那幾天正好是青龍哥在玉皇頂上調整雷府鎮宮訣。重力微變你們現在還隔著山在量，等以後能鑽進裂深量，變化曲線會比現在得多。”
魯平把這幾句話一字不改地寫進了報告的附錄，冠以“長期駐守碧霞祠的當地知人輔助觀察意見”。他雖然不完全懂那些語——但資料會替他懂。
九月中旬，天高雲淡。老孫頭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的矮桌重新刷了一遍桐油，晾乾之後又擺出來喝茶。今天是中秋節，山下的泰安城已經放起了零零星星的鞭炮，遠天邊不時閃過煙花的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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