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人日。泰山上下了一夜的雪停了，日頭從東邊雲裡出來，把滿山的雪照得晃眼。老孫頭天還沒亮就爬起來掃雪，從院門口掃到灶房，從灶房掃到老槐樹下，掃出一條剛好容一人走過的窄徑。雪下面是年前鋪的石板，石板上還殘留著除夕夜鞭炮炸出的紅紙屑，被雪水浸了，紅得格外鮮豔。
他直起腰來了口氣，習慣地了腰間——令牌安安靜靜掛著，溫度比雪天該有的銅溫度高那麼一，像是剛被人從懷裡掏出來。他將令牌握了片刻才鬆開，確認那點微溫不是錯覺。地脈安穩，山河無恙。他把掃帚靠在槐樹幹上，轉回屋燒水。
頭鍋水燒開時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魯平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領口豎得老高，眼鏡片上全是霧，左手拎著兩袋速凍湯圓，右手提著一隻活公。是泰安本地的大紅公，冠子紅得發紫，被他倒提著腳，一路撲騰一路打鳴，響聲震得滿院子迴音。
“老魯你這是幹嘛？”老孫頭從廚房窗戶探出頭來。
“初七人日，按老規矩要喝湯吃湯圓。”魯平把公放在灶房門口，摘下眼鏡用大下襬了霧，“這是我在鎮上菜市場挑的，賣的老太太說這冠子紅，氣足，燉湯最補。湯圓是花生餡的——我知道孫師傅不吃芝麻，專門挑的花生。”
“你一個北京來的理學家，什麼時候學會挑活了？”
“在泰山待了一整年，不會挑像話嗎？”魯平把眼鏡戴回去，鏡片上的霧氣還沒散完，他看什麼都像隔著一層玻璃，但這不妨礙他準確地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沓列印好的資料，“湯圓晚上吃，中午燉。現在先說正事——我的觀測計劃第二期立項申請，初八要到所裡。預算、裝置、人員、時間表全寫好了，你幫我看看，特別是人員這塊——青雲算不算碧霞祠正式人員？他要是算宗教界人士，我就得走宗教事務局的審批通道。”
老孫頭接過資料翻了翻，指頭點在“常駐觀測人員”一欄上。魯平把青雲的名字寫在了第一排，後面跟著一個備註——“龍虎山第五十三代弟子，碧霞祠雜役，備非傳統知識系背景，對泰山異常能量場有長期近距離觀察經驗，建議聘為特聘顧問”。他往下挪了一指，“泰山其頹，哲人其萎，明德惟馨，永鎮東維——你寫的這個人是誰？青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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