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豺乃祭，草木黃落，蟄蟲鹹俯。泰山上的樹葉從寒開始變，到了霜降前三天，整座山像被誰用硃砂和藤黃潑過——黃櫨紅了，五角楓燒了一團團火焰，銀杏的葉子黃得像純金打的薄片，山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鋪得盤道上厚厚一層錦繡。
老孫頭每年霜降都要做楓葉醬。今年的楓葉是青雲幫著摘的，兩人蹲在後山坡上摘了整整一個下午。青雲的手指又被楓葉染了淡褐，這次他沒急著洗——去年洗了兩天沒洗掉，今年乾脆不洗了。他把裝滿楓葉的竹筐扛回灶房，老孫頭已經把黃豆醬熬上了，灶臺上的大鐵鍋咕嘟咕嘟冒著泡，醬香和楓葉的清苦味混在一起，燻得灶房屋樑上掛著的臘都沾了層甜氣。
“今年的楓葉比去年厚，霜打得早，葉子裡糖分多。”老孫頭把焯過水的楓葉撈出來瀝乾，用菜刀細細地剁碎末，刀鋒在砧板上起起落落，每一下都帶著一穩當的節奏，“去年做了八罐，今年至能做十二罐。多出來的給你師父寄兩罐，給陳阿土寄兩罐，再給羅馬尼亞那個外國理學家寄一罐——他什麼來著？拉斐爾？”
“Raphael。”青雲蹲在灶房門口剝蒜，角微微彎了一下，“孫伯，那是外國人的名字，不是拉斐爾，是拉斐爾。”老孫頭把剁好的楓葉末倒進醬鍋裡，拿起鍋鏟攪了三圈。“拉斐爾就拉斐爾，你當我不會說外國話？上回他給我寄的那個羅馬尼亞酪我還放著沒捨得吃——太鹹了，外國人下鹽手太重。”
霜降當天，楓葉醬封罐。十二個陶罐整整齊齊地碼在庫房架子上，每個罐口都著“丁酉霜降”的紅紙標籤。老孫頭把特意多做的兩罐裝進一箇舊紙箱，又從櫃子裡翻出去年除夕魯平從北京帶來的稻香村點心盒——盒子早吃空了，紙盒還留著，的，剛好能裝兩罐醬。他找出明膠帶把紙箱封好，又從屜裡翻出一張便條紙寫地址。
“羅馬尼亞，布加勒斯特大學理系，Raphael Popescu教授授。”他用圓珠筆一筆一畫地寫完，在地址上方加了“寄件人：中國山東泰安泰山腳下民宿孫正德”。便條背面他又加了一句話：“自己做的楓葉醬，太鹹的話兌點水。”寫完後他拿起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魯平，讓他確認這個地址能不能寄到。魯平秒回：“能寄到。上回Raphael寄酪用的就是這個地址。不過孫師傅，‘Popescu’你拼錯了一個字母。”
“錯就錯，反正寄得到。”老孫頭把手機揣回兜裡，扛著紙箱出了院門，往村口的快遞點走去。
泰山腳下村口的快遞點是個兼賣雜貨的小賣部，老闆娘姓趙，四十來歲，認識老孫頭十幾年了。接過紙箱時看了一眼地址，愣了一下。“孫叔，羅馬尼亞？這得寄多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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