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頭走後不到半個時辰，小高從索道站值完班下來路過小賣部買水，趙老闆娘把他住問這幾天往國外寄東西的人怎麼突然多了。小高擰開瓶蓋喝了口水，靠在櫃檯上說：“上個月是國際快遞高峰期——魯教授給秘魯寄了泰山茶葉，青雲給雅典寄了銀杏果標本，伊東零給東京寄了一張手繪的呼吸同步曲線圖。對了，還有個從梵岡來的神父，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反而留了一本拉丁文手稿的影印本——他說原件不能出境，影印本放在碧霞祠耳房，給魯教授做紀念。”趙老闆娘聽得雲裡霧裡，但在泰山腳下開了半輩子小賣部，見過太多奇奇怪怪的人和事，早就不覺得奇怪了。
老孫頭從村口回來時順路拐進了碧霞祠。正殿裡，青雲正在給長明燈添油，伊東零的椅停在青磚地面上，膝蓋上攤著那本被翻得起了邊的活頁夾。大殿深的香火氣和長明燈柏子油的氣味混在一起，正午的還暖，但山風已經涼了。他站在殿門口看著這兩個年輕人——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一個膝蓋上蓋著他給的舊毯。
“明天霜降，天要冷了。”老孫頭把圍往上提了提，靠著殿門框。青雲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油壺沒停。“孫伯，地脈已經穩了整季。鷹岩石英脈裡的十九粒點從立秋到現在沒再多出新的，但原有的顆粒亮度一直在緩慢爬升，冬後應該還會繼續加深。”
伊東零把活頁夾翻到最新一頁，展示給老孫頭看。曲線圖上標註著十九個節點的明滅頻率與全球十幾觀測站校準波形的對照，每條曲線的峰值都比去年高出了一小截，但整形態依舊平穩定。老孫頭並不懂那些圖，但他認得那些波浪線——魯平剛上泰山時就給他看過類似的圖，那些波浪線意味著山下的生活可以繼續平靜。“穩就好。”他走過去幫伊東零把到膝下的毯重新蓋好，轉出了殿門。
下午太偏西時，東京港區高木私邸的廊下，高木宗一郎正在拆一個從泰山寄來的包裹。包裹外包裝是印著泰山風景的紙盒，開啟后里面是兩罐著“丁酉霜降”紅紙標籤的手工楓葉醬，旁邊還有一個小油紙包，油紙上用筆寫著“青雲——給您的銀杏果”。字跡端正，筆鋒斂，一而知是碧霞祠那個小道士的手筆。
高木把銀杏果包開啟，裡面是一顆顆飽滿的白果仁，已經去殼去皮，曬得乾。他拈起一顆放在掌心看了很久——這雙手拿過槍、簽過令，現在卻小心翼翼地託著一顆從泰山樹上掉下來的白果。他把銀杏果重新包好放在矮几上，紫銅鈴鐺在旁邊安靜地泛著微。
“今天的晨會紀要發下去了。”空蟬在廊下報告完今日的報接事項，收起檔案後看著桌上那兩罐楓葉醬，忽然開口問高木可不可以也嘗一嘗。高木笑了笑，把其中一罐推給他，讓他拿回去自己拆。空蟬抱著罐子道了聲謝，走到廊下正準備回訓練場，空蟬抱著罐子又被高木住。“伊東零以前的那間宿舍——虹口道場地下三層的醫療翼——從今天起正式關閉。所有舊裝置清倉，房間改普通儲藏室。”
空蟬應下後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後對著高木的背影微微鞠了一躬，轉離開。他的木屐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懷裡抱著的那罐楓葉醬來自他曾經跪過的山腳下——那個穿青袍的人沒有收走他的命，反而每年霜降時由山下的老頭往他家寄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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