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東風解凍，蟄蟲始振。泰山上的雪從正月初五開始化，到了雨水前三天，山最後幾片殘雪也終於消失在了松柏部的泥土裡。老孫頭清早起來，發現院門口排水裡漲起一指深的雪水，渾濁的水面上漂著松針和細沙。去年雨水前後被凍雨打蔫的幾株茶苗，經過一整年的調養，此刻全部返青，最早那批已經長到了齊高，枝幹灰白堅韌，木質層厚實得用指甲掐都掐不。他蹲在排水邊，用鏟子給底鬆了鬆淤泥，又沿著沿把新一茬野茶苗的竹籬笆逐一加固。今年自生的野茶苗又多了好幾株，綠的芽尖頂著水珠，在晨裡亮得晃眼。
“孫伯。”青雲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他手裡拎著三炁掃帚，道袍下襬被水打得半溼，袖子捲到肘彎，出小臂上幾道被楓枝劃出的淺白印子。“鷹巖東南角巖隙裡發現一株茶苗。系全紮在石英脈的裂邊緣，葉尖帶蒼青。”
老孫頭握著鏟子站起來，沒有立刻回答。他在這座山上住了快三十年，從岱廟到玉皇頂幾乎每一寸山都走過，鷹巖上長過鬆樹、長過巖蓮、長過苔蘚和地，從來沒長過茶樹。他把鏟子在邊泥裡，往圍上乾手指，對青雲說了句“下午我上去看看”。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可能要下雨。
碧霞祠耳房觀測站裡，魯平把西蒙神父昨晚發來的梵岡文獻清單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清單很長，涵蓋了從15世紀到19世紀歐洲各地修道院記錄中所有被標註為“天使之雷”或“持雷者”的目擊手稿。條目多達近百份，遍佈義大利、西班牙、法蘭西和神聖羅馬帝國諸邦——這些手稿中的描述越了不同語言、不同教區，卻在核心特徵上驚人一致：一個修長的男影立在山巔或雲中，右手高舉，掌中放鋸齒狀閃電。伴隨現象包括電離層異常、銅鐘自鳴與地下雷聲。其中一份17世紀西班牙聖地亞哥修道院的手稿甚至提到，在閃電顯現的同一夜，遙遠的東方傳來“群山齊鳴”的訊息，一位從明朝返回的傳教士將泰山封禪的舊聞與“持雷者”的顯現記錄並列抄寫在同一頁紙上。
魯平把最後一條的譯文轉發給魏院長，附言只有一行字：“全球初代雷霆網路並非互不知——古代文獻中存在間接的同步記錄。歐洲修道院與東方泰山之間的觀測者早已在各自筆記中留下了同一組脈衝的旁證。”
郵件剛發出去，他的手機就響了。不是電話，是公開伺服自推送的預警通知。螢幕上的文字簡潔而冷峻：“建木計劃全球共振網預警：南半球安第斯山脈南段火環帶出現多節點同步脈。阿廷-智利邊境多座休眠火山部同時記錄到極低頻基波峰，波形特徵不屬於已知火山或構造活。與泰山碧霞祠長明燈芯雷氣隔波存在赤道同頻共振。目前共振強度尚未達到警戒閾值上限，但同步節點的數量在最近數日持續增加。”
魯平把預警通知截圖發給了瓦爾加斯，抄送青龍。幾分鐘後瓦爾加斯的回覆從秘魯彈出，連標題都來不及加：“我今早也收到了。米斯火山站的綜合波形儀從前天凌晨開始記錄，原本分散在不同火山下的探頭現在幾乎在同一相位上振，這在我幾十年的監測生涯中從未見過。整個環太平洋火山帶的南分支在同步甦醒——我需要立刻安排聯合實地勘察。”魯平盯著螢幕，想起西蒙手稿裡那句話——“持雷者所在之，群山蘇醒。”
老孫頭從村口快遞點回來時，手裡抱著一個小紙箱。Raphael寄來的最新包裹裡有一包今年新烘的羅馬尼亞咖啡豆、兩瓶特蘭西瓦尼亞野花蜂，還有一張Bucegi山岩畫的彩照片。照片背面寫了一句話：“上個月幾個牧羊人在雷鳴丘以南發現了一新的口，裡面有類似的巖畫。”老孫頭把蜂放好，將照片放在矮桌上，沒有多加評論，只是轉去灶房拎了壺開水，往紫砂壺裡了一撮今年新炒的頭茬春茶。沸水衝下去時茶香炸開，蘭花香裡帶著一極淡的甜。他端著茶走到排水邊，蹲下把其中一杯放在新茶苗的竹籬笆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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