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雷鳴丘往西，喀爾阡山脈的走勢漸漸平緩下來，特蘭西瓦尼亞高原在穆列什河谷展開一片起伏的丘陵。Raphael把方向盤給青龍開了一段，自己坐在副駕駛座上翻看平板電腦裡的磁測資料，偶爾抬頭指路。青龍開車的技是在泰山上跟小高學的——小高有一輛手擋的二手捷達，週末偶爾借給青雲下山採買日用品，青龍旁觀過幾次，記住了基本作。羅馬尼亞的盤山公路彎道極多，但他的反應速度遠超人類，每次換擋和轉向都準得像在寫筆字。Raphael一開始還有些張，後來發現這個穿深灰衝鋒的東方人開起車來比他這個三十年駕齡的老司機還穩當，乾脆把座椅往後調了調，專心看起了資料。
“阿爾尤利亞，”Raphael用英語緩緩念出這個地名，像是在品嚐一個陳年葡萄酒的名字，“羅馬帝國在這座城建了達契亞行省最大的軍團要塞。中世紀的時候是天主教大主教駐地，和東正教的主教座隔著一條街對。城裡有一座聖米迦勒大教堂，哥特式，十一世紀建的，鐘樓有六十米高。教堂地下室裡藏著一塊羅馬時代的石碑，上面刻著一個士兵向神獻祭的浮雕。”他把平板翻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從舊書裡翻拍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石碑殘破不全，但核心畫面依稀可辨——一個穿羅馬軍團鎧甲計程車兵單膝跪地，右手高舉，手中握著一柄短劍。短劍的劍尖指向上方。天空中有一道曲折的線條從左上角斜穿整塊石碑，線條的邊緣刻滿了極細的放狀紋路，看起來像是一道閃電。
“1942年的老照片，石碑在二戰期間失蹤了。有人說被納粹運回了德國，有人說被蘇軍當作戰利品帶回了莫斯科，也有人說它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教堂地下室——只是戰後重新翻修地下室時被砌進了一道夾牆裡。我三年前申請過用探地雷達掃描地下室，教會不同意。”Raphael收起平板，把目投向越來越近的古城廓，“石碑上刻計程車兵弗拉維烏斯，據銘文復原，他是達契亞軍團第十三雙子軍團的一名百夫長。他獻祭的件不是朱庇特，不是馬爾斯，不是任何羅馬神——石碑銘文上寫的是‘Fulguri’，純粹的人格化的‘閃電’。”
青龍把車速放慢，沿著一條石板路駛阿爾尤利亞老城。城牆是十八世紀哈布斯堡王朝重建的，但基座用的還是羅馬時代的石灰岩砌塊，石裡長滿了深綠的苔蘚。他把車停在城堡口外的停車場，推開車門時應到了一極其微弱的電場從地面深往上滲出——不是雷鳴丘那種明快的雷源脈，是更緩慢、更古老、更艱難的東西，像一個人被埋在太深的土裡用最後一力氣在敲打石壁。Raphael觀察到青龍的神變化，試探地問了一句“你也覺到了”。青龍沒有回答，只是讓知沿著城堡防工事的牆基岩往深下探。
穿過中世紀地層、羅馬軍團要塞的瓦礫層、達契亞人聚落的灰坑，再往下，在基岩深一個被地下水溶蝕出的石灰岩溶裡，有一件小東西。它在那裡躺了將近兩千年，被地下水浸泡，被碳酸鈣沉積包裹，被歷代文明的重重基座得幾乎不過氣。但它還在微弱地散發著能量。不是劍——是一枚騎兵矛尖，羅馬帝國時代的鐵質矛尖，鏽蝕到了幾乎只剩下鏽蝕外殼的程度，但在矛尖木柄的套筒裡嵌著一小塊隕鐵。不是普通的隕鐵，是含鈷量極高的八面鐵隕石碎片，鈷含量超過了百分之十五。
鈷是地核的主要組元素之一。這塊隕鐵碎片在幾億年前曾經是某個更大的星核的一部分，在行星撞擊中被炸出母落地球大氣層，被達契亞的某個鐵匠撿到，當神賜的金屬嵌了軍團士兵的矛尖，並在極為巧合的條件下被閃電多次擊中。每一次雷擊都會在鈷鐵合金的晶格中留下一層極細微的電電荷，兩千年來從石砌教堂和軍團要塞到現代城市，上方的建築越越沉，閃電仍然每年春夏沿著鐘樓的引雷針灌地下，不斷被矛尖套筒裡那塊來自古老星核的碎片吸收並蓄積層層疊加的電能沉積層。
“教堂裡的那口大鐘每敲一下，聲波傳到地下就會在矛尖上產生一個極短暫的低頻共振。古城的鐘聲替這枚矛尖保持著它的‘心跳’。”青龍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停車場的碎石地面上，等待頭頂聖米迦勒大教堂南塔的那口主鍾恰好被鐘樓裡的機械裝置推，嗡嗡地敲響了整點。在地底深的迴音最深，來自矛尖套筒中那片鈷鐵隕石碎片的電脈衝應聲而振。Raphael屏著呼吸，聽著腕上探測儀發出了一陣極其微弱的振迴音。
他摘下眼鏡彎腰湊近地面檢查了應埠的波形，隨後抬起頭看著青龍把話一字一句地道出：“我們這代理學家對尋找地外隕石的門道還算悉——矽酸鹽、鐵鎳合金都見過。你剛才說鈷含量超過百分之十五——這已經落在已知任何隕石分類的邊界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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