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老孫頭起了個大早。他先在灶王爺神位前供了一碗餃子和一碟花生糖，又把那面銅鑼從庫房裡搬出來，用布蘸了菜油仔仔細細地了一遍。鑼面上十六字銘文在晨中泛著沉穩的暗金——他了大半年，銅鏽已經全部褪盡，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剛刻上去的。他把銅鑼擺在老槐樹下，鑼面正對東方。
“今天有貴客。”他對正在春聯的小高說。小高站在凳子上，手裡著一張紅紙，漿糊還沒幹，對聯是老孫頭自己寫的，上聯“泰山石敢當”，下聯“神州歲歲安”，橫批“天下太平”。和去年除夕的那幅一字不差，只是字跡比去年更穩了些，橫豎撇捺都在原來的位置上，像是把去年已經生的筆畫又覆了一層新泥。
碧霞祠裡，青雲從清晨就開始準備。他先把正殿的長明燈添滿了柏子油，燈芯換了新的白檀香木籤；然後在神案前擺了九盞蓮花燈，一盞對應一片已經回收的九嬰殘魂。又從耳房木櫃裡捧出那塊“雷府鎮宮”木匾，把硃砂符籙認認真真地拭了一遍——硃砂依然溫潤溼，他的手覆上去還能到龍虎山第五十二代天師刻匾時灌的那道雷氣，十年了，不但沒有消退，反而比去年更亮了幾分。他準備好九炷香，將三炁掃帚的青布條整理端正，站在正殿門口著遠鷹巖的方向——石英脈裡的青熒從寒開始就一直在緩緩加深，地脈安穩，但脈比平時更沉更慢。
老孫頭在院門口備好了新茶，又把從榮帶回的海蠣子擱進大盆裡養著。魯平從北京趕來，公文包裡塞著剛打印出來的建木計劃二期全球聯網進展報告；魏院長和丁遠前後腳到了；蔣川帶著閨小蔣拎了兩盒點心，小姑娘個頭又躥了一截；三哥和小五拖著一箱新的探測儀從榮趕到，一進門就把裂隙自愈曲線的年終彙總塞進魯平手裡。伊東零的椅停在老槐樹下，膝蓋上蓋著老孫頭給的舊毯，灰眼睛裡映著滿院子忙碌的人影。
老孫頭正往鍋灶上端著切好的羊骨頭，聽到院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回頭一看——普陀山的老住持託一位相識的掛單僧捎來一盒素餅和一瓶楊枝甘，附言“音封印安好，觀音道場香火如常”。中條山周家坳村的老支書從山西寄來一口袋新收的小米和一張蓋了全村印的紅紙謝信。舟山沈家門的老漁民託人帶了一箱帶魚，箱子上著紅紙，紙上歪歪扭扭寫著“送給泰山上的神仙”。邢臺防護林管理站的兩個護林員各寄了一袋新收的核桃和一盒漿果乾。幽州甕城考古隊用快遞寄來一冊影印的《古燕國陶文拓片集》，扉頁上所有隊員都簽了名。陳阿土從福建孫孫那邊打了電話過來，說今年回不了山東過年，讓老孫頭替他多供一炷香；又讓兒婿年後寄些太麻里的金針花幹。老孫頭把那些土產一樣一樣擺上供桌，又撕了張便條紙把陳阿土要供的香單獨記上。
伊東零幫忙整理包裹時從北京寄來的紙盒裡發現了一個長條形的牛皮紙信封，落款是布加勒斯特大學理系。信封裡是一張手繪的賀年卡——用彩鉛畫了一座青的山，山頂站著一個穿長袍的火柴人，旁邊歪歪扭扭地用中文寫著“新年好”；背面是用羅馬尼亞文和中文對照寫的“喀爾阡山脈監測網祝華夏建木計劃同仁除夕安康，Raphael攜全組”。更晚些時候，蘇黎世聯邦理工的賀年郵件也到了，簽名欄裡除了專案負責人還附了一句英文：“馬特洪峰的新雪很厚，但山底下是暖的。”
傍晚時分，老孫頭把最大的那口銅鍋端到院子中央，鍋底是羊骨熬的白湯，配菜擺了滿滿一大圓桌。他把前年除夕用過的紅木圓臺面又從村公所借了出來，鋪上牡丹花塑膠檯布，二十幾道菜疊了三層才擺下。魯平把建木計劃二期的全球聯網進展報告攤在桌角，魏院長湊過來看，丁遠和蔣川在爭論海蠣子是清蒸好還是蒜蓉好，三哥和小五把新探測儀的技引數做了一張簡易圖譜塞給魯平帶回北京。東京發來了影片請求——高木宗一郎穿著鐵灰的和服便裝坐在矮几前，背後的茶室裡掛著那幅“不滅不生”。空蟬和櫻井直子坐在兩側，三人一起對著鏡頭舉起茶杯。伊東零把半枚五銖錢放在手機螢幕前讓高木看，斷面裡的金暈隔著太平洋的電纜也在穩定地明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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