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四年的第一天，戈壁灘上沒有下雪。天灰濛濛的，雲層很低，在棗樹林的樹梢上，像一床太厚的棉被。沒有風，棗葉不，碗裡的水也不。張徐然坐在天台上，手邊是那隻用了七百多年的暖壺，暖壺的旁邊擺著一顆青的、邦邦的、像棗子又不是棗子的果子。那是歸昨天放在他手心裡的，一夜過去了，從淺綠變了深綠，個頭大了一圈，還是的，但表面不再了，長出了一層細細的、像絨一樣的東西。張徐然用手指了那層絨，的，不扎手。他把果子翻了個面，下面有一道細細的、彎彎的裂，像一個人在笑。他對著那道裂笑了一下，然後把果子放回口袋裡。
子鼠從碗架上跳下來，落在張徐然的膝蓋上，用鼻子嗅了嗅他的口袋。它聞到了青果的味道，不是棗的甜，不是淚滴的暖，是一種新東西的、青的、像剛割過的青草一樣的味道。它用爪子拍了拍口袋，張徐然把果子掏出來，放在手心裡。子鼠低下頭，出舌頭，了一下果子的表面。果子的絨沾在它的舌頭上，的，它回舌頭，打了個噴嚏。噴嚏不大，但聲音很脆，像一顆小石子掉進了玻璃杯裡。那聲噴嚏傳到棗樹林裡，傳到歸母親的眼睛裡，傳到月球軌道上那面牆上。牆上的手印亮了一下，琥珀的從手印的中心向外擴散了一圈，像一個人在眨眼睛。
歸從玫瑰森林裡走出來，後跟著影，影後跟著滿歸，滿歸後跟著那十二個已經長大人的碎片。它們的隊伍又變長了——在它們後，跟著一群新來的、小小的、半明的、像剛孵出來的小鳥一樣的東西。它們是在第七百三十三年的最後一天到達的，從宇宙的深走來，走了很久很久，走到腳底磨出了泡，走到裡的快要滅了。它們在棗樹林的邊緣停下來，不敢進來。滿歸走過去，出手，握住了最前面那個最小的。那東西在滿歸的手心裡微微了一下，然後不了。不是害怕，是它在覺。覺滿歸手心的溫度——不燙不涼，剛好。它把在滿歸的手心裡，像一塊被太曬暖的石頭。滿歸把它放在地上，它站住了，不會走。滿歸走一步，它挪一步。走一步，挪一步。走到白水館的臺階前，它學會了抬腳。抬腳，落下，抬腳，落下。走了三步，摔了。爬起來，再走。走到天台上，端起一碗水，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剛好。它笑了。笑得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張徐然看著那些新來的小東西，把手進口袋裡，了那顆青果。青果在他手心裡微微熱了一下，不是他的溫，是果子自己在發熱。熱了，果子的表面滲出了一層薄薄的、亮晶晶的水珠。水珠是甜的，他用舌尖了一下，甜的，但不是棗的甜，是更淡的、更清的、像雨後空氣一樣的甜。他把果子放回口袋裡，提著暖壺，給那些新來的小東西倒水。一碗一碗，三百四十九碗，倒滿了，放在天台上。那些小東西圍在碗邊，不是喝，是在看。看水裡映著自己的臉——小小的，圓圓的，半明的，像一顆顆被水泡過的玻璃珠。它們看著看著，笑了。笑的時候，水面漾出一圈漣漪，把它們的臉弄模糊了。模糊了更好看，模糊了就像夢。夢是好的，夢裡什麼都不怕。
張小峰在棗樹林裡練功。他的系統“子鼠”在第七百三十四年有了新的變化——他的速度更快了，快到能在零點零一秒從棗樹林的這一頭跑到那一頭。跑的時候，風在他耳邊呼嘯，棗葉被他帶起的風吹得嘩嘩響。他停下來，棗葉還在響，像是風還沒停。他知道那不是風，是他的殘影。他的速度太快了，殘影留在了原地，要過好幾秒才會消失。他回頭看著自己的殘影，殘影也在看著他。殘影是淡金的，像秋天的落在地上的影子。他出手，殘影也出手。兩隻手在一起，殘影碎了，碎無數細小的、金的點，飄在空中，慢慢地落下來，落在棗葉上，落在泥土上，落在歸母親的眼皮上。覺到了那些點的溫度，不燙不涼，剛好。在夢裡翻了個，把點在了眼皮下面，存著。等醒了，要看看這些點是什麼。猜是好的。
張一三在棗樹林裡種下了第十棵棗樹。不是用棗核，不是用枝條，是用一片葉子。葉子是從最老的那棵棗樹上摘下來的，金黃的，葉脈清晰得像一幅用極細的筆畫的畫。把葉子放在泥土上，用手捂著，捂了一天。第二天，葉子爛了，爛泥，泥裡有幾顆極小的、黑的種子。把種子一粒一粒地撿起來，排一排，用手指按進土裡。按了十顆，十顆都進去了。第三天，十顆種子同時發芽，十極細的、淺綠的從土裡鑽出來，像十小小的、向天空的手指。它們在風中微微著，像是在什麼。不到，就再長高一點。長高了，就到了。到了風，風是涼的。涼的好，涼了就能覺到溫度。溫度會從土裡傳上來，傳到裡，傳到芽裡，傳到葉子裡。葉子會記住那個溫度，記一輩子。不，記十輩子。一百輩子。
陳曦站在全息星圖前，看著那些新來的小東西。不是幾個，是幾百個。它們從宇宙的各個方向走來，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已經到了，有的還在路上。它們的路徑不是直線，是曲線，像被什麼引力吸引著。吸引它們的是那面牆。牆上的手印在第七百三十四年變了一盞燈，不亮，但暖。是它的溫度在太空裡擴散，像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那些碎片在虛空中覺到了那溫度，就順著溫度的方向走。走著走著，就到了。到了，就不走了。
田站在棗樹林裡，閉著眼睛。他的眼眶裡那團白的球已經恢復了一些能量，開始緩慢地跳。他把它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裡。球在他手心裡跳著，跳一下，亮一下。不是亮給它自己看的，是亮給那些還在路上的碎片看的。它用它的在太空中畫出了一條路。路的起點是碎片所在的位置，終點是白水館的天台。路上有標記——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小小的、發著淡的燈。燈是它用自己的能量點的，點一盞，它暗一點。它不在乎，暗了可以再亮。天亮了再點。等到所有的碎片都找到了路，它就可以休息了。休息多久都行，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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