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桐始華，田鼠化為鴽，虹始見。泰山上的桃花落盡了，青的小果子藏在葉間，茸茸的，像剛出生的鼠。老孫頭院子裡的茶苗在清明前一週又了一新梢，枝條從膝蓋高竄到了腰高，葉片從綠轉為深綠，葉脈裡的金在清明前三天重新出現了——不是去年那種濃烈的、耀眼的金，是淡淡的、怯的、像隔著一層薄紗的燭。冬月蹲在茶苗旁邊，用指甲輕輕刮開一小段枝條的表皮，出下面淡綠的形層。形層是活的，水分飽滿，在指腹下微微發涼。他把表皮合上，用一小截麻繩纏住傷口，像給人包紮一樣。
清明前三天，椿央在九華山上做了一個夢。夢裡站在藏經樓前，面前是那排親手種下的茶苗。茶苗長勢很好，最高的已經齊腰。蹲下來茶苗的葉片，葉片涼的，葉尖上掛著一滴水。把水了，是甜的。甜味裡有一淡到幾乎沒有的花香，像是桐花，又像是桃花。循著花香抬起頭，看到石壁前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藍工作服，駝著背，右手拄著一榆木柺杖，左手端著一個陶杯。杯子裡的茶冒著熱氣，熱氣在晨中凝一團白霧，白霧裡有一張臉——不是他的臉，是的臉。是小時候的臉，五六歲，扎著兩個小辮子，站在京都的佛堂前，手裡捧著一碗涼茶。那個人把茶杯遞給，手去接，手指到杯壁的一瞬間，醒了。枕頭溼了一片，不是淚，是汗。但枕頭上有茶的味道——老孫頭炒的蒼青茶，冬月今年驚蟄寄來的那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把茶葉灑在了枕頭上，也不知道茶葉怎麼會從廚房的陶罐裡跑到臥室的枕頭下。但知道，老孫頭來過了。他來喝了一杯茶，喝完就走了。走的時候不小心灑了幾片茶葉，落在的枕頭上。聞著茶葉睡，老孫頭就進了的夢。
清明當天，泰山的氣溫升到了十五度，是春以來最暖和的一天。冬月在茶園裡翻了一遍地，不是用鋤頭，是用手。他蹲在地壟上，十指進土裡，一寸一寸地翻，把板結了一冬的土塊碎，把在土裡的碎石揀出來，把去年秋天落下的腐葉埋到更深的地方。腐葉在土裡發酵，產生熱量，熱量溫暖了種子，種子以為春天真的來了。清明哪有種子發芽？清明種的是新種，不是老種。老種在去年就發了，發了就不是種了，是苗。苗不需要再發芽，苗只需要長。長高了，長壯了，長到開花結果，結出新種，新種再種下去。一代傳一代，像孫懷遠傳給老孫頭，老孫頭傳給冬月，冬月傳給未來的某個人。那個人還沒有來，但冬月知道他會來。春分那天，老槐樹下多出來的那把竹椅，就是給他留的。他來了，就有地方坐。他坐了，就有茶喝。他喝了，就會留下來。他留下來了，就會替冬月繼續翻地、澆水、種茶、敲鑼。鑼聲會穿過泰山，穿過九華山，穿過所有的山，傳到那個還在路上的人耳朵裡。那個人聽到了，就會加快腳步。不是為了趕路，是為了不錯過春天。
清明當天上午，青龍一個人走到了泰山的玉皇頂。不是坐纜車，是走上去的。從紅門出發，經過中天門、南天門，一路向上。他走得不快，每走一段就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一會兒，看看山下的風景。山下的村莊、田野、河流在清明時節的薄霧中若若現，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他在玉皇頂上站了很久，從上午站到中午，從中午站到下午。風很大，吹得他的亞麻襯衫獵獵作響，他不在乎。他在等一個人。不是冬月，不是椿央，不是任何他認識的人。是去年冬至那天，在老孫頭門檻上坐著的那個人。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但他的聲音還在風裡，他的溫度還在茶裡，他的笑還在每一片茶苗的葉片上。青龍想告訴他：春天來了。種子發了。茶苗高了。網織好了。你可以放心了。風沒有回答，但風停了。風停的那一刻，青龍聽到了老孫頭的聲音，不是用耳朵，是用後背上的一塊皮。那塊皮在亞麻襯衫下面，在左肩胛骨的位置，在老孫頭生前也有一個“覺”字的位置。他沒有低頭去看，但他知道，那個字一定在。不是刻上去的，是自己長出來的。從骨頭裡長出來的，從里長出來的，從命里長出來的。長出來了，就不會再消失。不是因為它有多，而是因為它是活的。活的就會長，長的就不會停。停了就死了，死了就沒了。沒了不要，還有人記得。記得的人還在，記得的字還在。字在，老孫頭就在。
清明當天下午，冬月在老槐樹下襬了兩把竹椅——不是三把，是兩把。老孫頭的那把收起來了，不是不要了，是收進了屋裡，放在他生前睡的床旁邊。每天早晨冬月起床後，會去那把椅子上坐一會兒，不說話，不喝茶，什麼都不做。就是坐著。坐著坐著，他就會覺到老孫頭的氣息。不是幻覺，不是迷信，是共振。椅子的木纖維中嵌了老孫頭幾十年的溫和皮屑，這些有機分子在432赫茲的共振頻率下會釋放出極其微弱的、但可以被知的資訊素。資訊素進冬月的鼻腔，激活了他大腦中的嗅球，嗅球將訊號傳遞到海馬，海馬調出了老孫頭的全部記憶——他蹲在排水邊給茶園鬆土的背影，他坐在石墩上喝粥時角沾著的米粒，他拄著柺杖在雪地裡一步一步走向茶園的腳步，他臨終前角那一抹微微上翹的微笑。所有的記憶在同一瞬間被啟用，像一杯茶被滾水衝開，茶葉在水中舒展，香氣在空氣中瀰漫。冬月坐在那把空椅子上，閉著眼睛，深深地呼吸著。空氣裡有老孫頭上的旱菸味、泥土味、茶葉味、銅鏽味。味道很淡，淡到幾乎不存在，但它在。這就是一切。
清明當天傍晚，椿央在九華山收到了冬月寄來的明信片。明信片的正面是泰山玉皇頂的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幾行字：“椿央，青龍，今年的新茶我炒好了。用的是穀雨前最後一批芽，葉片比驚蟄時的厚，茶湯比驚蟄時的濃。我給你們各留了半斤，放在老孫頭的陶罐裡。你們什麼時候來泰山，什麼時候喝。不來，我就替你們喝。喝完了，明年再種。樹在，茶就在。茶在，人就在。人不在，茶也在。等你們來了，茶還在。不涼，熱的。我給你們熱著。——冬月。”椿央把明信片翻過來，看著玉皇頂的照片。照片裡，玉皇頂的石欄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鏡頭，穿著亞麻襯衫。是青龍。他什麼時候去的泰山？不知道。只看到他的背影，孤單地坐在玉皇頂的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無盡的藍天。藍天上沒有云，沒有鳥，沒有任何會的東西。只有風。風把青龍的襯衫吹得鼓了起來，像一面帆。帆沒有方向，風往哪吹，帆就往哪飄。飄到哪裡算哪裡，飄到什麼時候算什麼。但帆知道，海很大，但岸總會到的。到了岸，就拋錨。拋了錨，就上岸。上了岸，就有茶喝。茶是熱的，人是暖的，天是藍的，地是綠的，心是靜的。
清明第二天，青龍從泰山回到了九華山。他沒有坐火車，是走回來的。從泰安到池州，一千多公里，他走了十一天。不是因為他走得慢，是因為他每經過一座山，都要停下來，把手在山上，山的共振。泰山的共振是438赫茲，比九華山的432赫茲高6赫茲。蒙山的共振是436赫茲，比泰山低2赫茲。魯山的共振是435赫茲，比蒙山低1赫茲。沂山的共振是434赫茲，比魯山低1赫茲。從泰山到九華山，一千多公里的地脈，每經過一座山，頻率就降低一點，像一段下行音階。每一個音符都是一座山，每一座山都有一個聲音，每一個聲音都在說同一句話——“在。”聲音不同，調子不同，口音不同，但意思一樣。就像不同地方的人說“你好”，口音千差萬別，但你聽得懂。山的話，人聽不懂，但心聽得懂。心不需要翻譯，心本就是語言。
清明第三天，椿央在九華山的石壁前遇到了一個不認識的人。那人是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白的衛，牛仔，帆布鞋，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從山下一步一步走上來，走到石壁前，站在椿央邊，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石壁上的“覺”字。站了大約五分鐘，轉過頭，對椿央說：“請問，這裡可以種茶嗎？”椿央看著，沒有回答，反問：“你是誰？從哪裡來？”姑娘說：“我趙小麥，黑龍江人。趙小禾是我姐。走了，我想替守著節點。我在南極沒守夠，想再守一次。”椿央的眼眶一下子紅了。趙小禾，在南極麥克默多站倒下的那個二十五歲的姑娘，手在節點上，凍了冰雕。的妹妹來了，從黑龍江到九華山，幾千公里的路，沒有火車，沒有飛機，是一路搭車來的。揹包裡沒有換洗服，沒有洗漱用品，只有一包趙小禾生前最喝的茶——不是龍虎山的，不是泰山的，是東北的刺五加茶。刺五加不是茶，是一種灌木的葉子，曬乾了泡水喝，有一淡淡的藥香。趙小禾小時候咳嗽，媽就給泡刺五加茶，喝了就不咳了。長大後還是喝這個茶，不是咳嗽，是想家。想家了，就喝一杯。喝著喝著，就不香了。不是不想了，是想開了。想開了，就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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