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難得地穿了連日沉的雲層，帶著幾分慵懶的暖意，灑在霜谷錯落的屋舍和蜿蜒的小徑上，在殘雪上折出細碎的點。廢院西廂，薛難點燃了一個小小的黃泥爐，爐上煨著一把陶茶壺，壺正突突地冒著白氣。氤氳的水汽混合著劣質茶葉特有的糲焦香，在清冷的空氣中嫋嫋瀰漫，竟也帶來一人間煙火氣。
葉璇坐在一張簡陋的小木桌旁，面前攤開一張用堅韌樹皮紙繪製的簡陋地圖，上面用燒焦的細木炭條清晰標註著霜谷的大致廓、主要道路、溪流，以及周邊幾個重要村鎮的位置，如佛絕城的方向、西邊幾個小諸侯領地的邊界。地圖上，幾地點被重點圈出，旁邊用娟秀的小字寫著名字和簡短的標註。
程牛大馬金刀地坐在葉璇對面，面前放著一碗剛倒出來的、滾燙的茶。他臉上帶著一風塵僕僕的痕跡，但神卻異常振，眼中閃爍著久違的、如同鷹隼發現獵般的銳利芒。他灌了一大口熱茶，滾燙的茶水似乎對他毫無影響，抹了把絡腮鬍上的水漬，低了聲音，開始如數家珍：
“老張頭，就住谷南邊鐵匠鋪旁邊那個小院。當年在隴西邊軍輜重營裡是出了名的好把式，打鐵、修甲、造些機括暗的手藝都沒丟！人耿直，一筋，認死理，早年守城時被滾木砸傷了左，落下點殘疾，走路不太利索。但骨頭，也嚴實，靠得住！他兒子張小虎，十七八歲，機靈得像只猴兒，腳麻利得很，現在在谷口驛站裡幫工，餵馬打雜，南來北往的商隊、信使、甚至流竄的散兵遊勇，都在驛站歇腳打尖，這小子耳朵尖，記好，七八糟的訊息聽得最多！”
“王老實，西溪邊上那戶獨門獨院的，院裡有棵老槐樹那個。上次幫柳總管疏渠清淤，數他出力最多，扛石頭跟玩兒似的。人如其名，老實，三子打不出個屁來，但心裡門兒清，做事踏實。他婆娘王氏，嘿，那可是谷里出了名的‘百事通’！東家長李家短，誰家婆媳拌了，誰家漢子從外面帶回新鮮玩意了，谷里哪家多了生面孔，沒有不知道、傳不開的！兩口子都是本分人，上次冬集趙奎那幫人鬧事，咱出頭，他們記著呢。”
“還有鎮子東頭，‘悅來’客棧的掌櫃，馬有財。這老小子以前在朔方邊軍輜重營當過幾年倉曹小吏，認得幾個字，打得一手好算盤，為人活絡，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三教九流都混得開。客棧那地方，魚龍混雜，訊息最是靈通。就是…有個病，好兩口黃湯，幾杯酒下肚，上就沒個把門的了。不過只要提前代清楚，要關頭，他還是分得清輕重的。”
程牛掰著壯的手指頭，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將他們的特長、、所位置、可靠程度，條理清晰地說了出來。這些都是他這幾日，藉著“找老兄弟切磋幾手活筋骨”、“答謝上次疏渠出力”、“去鎮上打點年貨順便看看行”等再自然不過的由頭，在谷及周邊鎮子明察暗訪，憑藉昔日邊軍斥候毒辣的識人眼和多年江湖爬滾打的經驗，從芸芸眾生中仔細甄別、篩選出來的人選。他們或有一技之長可堪大用，或資訊匯的關鍵節點，最重要的是：家清白，過往可查，為人都有其可取之，更重要的是，對程牛這個在冬集上幫他們“爭過水”、“打過抱不平”、有本事又講義氣的“龍槍”程爺，心存激和信任，願意搭上點關係。
葉璇聽得極其認真，不時拿起炭筆，在攤開的樹皮地圖上對應的位置，新增上名字和簡短的備註：“張鐵匠（傷，可靠）”、“張小虎（驛站，靈通）”、“王老實（西溪，力大寡言）”、“王氏（訊息靈）”、“馬掌櫃（悅來客棧，活絡，好酒）”。炭筆劃過樹皮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廂房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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