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腹地,彷彿盤古開天時落的一塊蠻荒碎片。參天古木虯結纏繞,濃如墨的樹冠將天絞碎斑駁的點,勉強下,又被無不在、翻騰湧的灰綠瘴氣吞噬大半。空氣粘稠溼重,飽含著腐葉爛泥的腥甜與某種劇毒花的甜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溫熱的棉絮,沉甸甸地在肺腑之間。山勢猙獰,如無數頭蟄伏億萬年、終於出獠牙的太古巨。刀削斧劈般的絕壁直迷濛的瘴雲,嶙峋怪石如同巨的骨刺,猙獰地刺向灰暗的天空。深澗幽壑深不見底,水聲嗚咽,如同大地在痛苦。
在這片吞噬生機的險惡畫卷中,一條几乎被瘋長藤蔓和溼苔蘚完全掩蓋的小徑,如同巨脊背上一道細微的傷口,蜿蜒攀附在陡峭的崖壁之間。小徑狹窄得僅容一人側,下方便是翻滾著瘴氣、吞噬一切線的無底深淵。
一人一鷹,就在這死亡邊緣沉默前行。
墨黎。
曾經羽靈澗中那個掙扎在泥濘與唾棄中、因醜陋疤痕而卑微如塵的年,此刻已胎換骨。襤褸的麻布換了堅韌的深褐皮甲,裹著日漸悍的軀,關節要害嵌著打磨過的木甲片,泛著冷的澤。臉上那縱橫錯的疤痕依舊盤踞,如同被烈焰灼燒過的古老地圖,記錄著過往的苦難。然而,泥汙洗盡後,疤痕不再是唯一的印記。那雙曾經充滿驚惶、痛苦或麻木的眸子,如今卻沉澱下一種難以言喻的銳利與沉靜,如同深埋地底、歷經萬載地火磨礪而出的黑曜石,冰冷、堅,折著穿虛妄的幽。他的步伐沉穩,每一步都深深嵌溼的岩土,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定力,與腳下深淵的喧囂形無聲的抗衡。
他肩頭,蹲踞著金翎鷹王。它的型比尋常鷹隼大上兩圈,翎羽並非純粹的燦金,而是流淌著一種斂的暗金澤,如同熔化的暗金在羽深緩緩流。銳利的鷹眼如同兩顆淬鍊過的黃玉,瞳孔收冰冷的針尖,穿層層疊疊的瘴氣與枝葉的阻隔,無聲地掃視著下方深不見底的幽谷,警惕著每一風吹草。它偶爾輕輕梳理一下翅,作間帶著百戰餘生的從容與頂級掠食者的傲慢。
空氣,不僅僅是粘稠。不知何時起,一若有若無、卻極其頑固的甜腥氣味悄然混了瘴氣的腐敗味道中。那是鐵鏽與生命消逝混合的氣息——新鮮的腥味。隨其後,斷斷續續、被強行抑著的微弱嗚咽,如同傷的哀鳴,又像是被捂住口鼻的絕哭泣,縷縷地順著風,纏繞上墨黎的耳,鑽進他的心底。
這氣味,這哭聲,如同無形的命運線,死死纏繞著他,將他一步步引向此地——黑雲寨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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