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江南未燼
萬曆四十五年的江南，春深似海。濛濛細雨如煙似霧，籠罩著水鄉小鎮的石板路、拱橋和牆黛瓦。空氣溼潤而清新，帶著泥土和花草的芬芳，與北方京城的乾燥肅殺截然不同。雨水順著屋簷滴落，敲打在青石板上，發出淅淅瀝瀝的、催眠般的聲響。河道里，烏篷船慢悠悠地過，船孃的吳儂語夾雜著搖櫓的欸乃聲，飄散在雨霧中。
鎮子東頭，臨河有一間不起眼的醫館，沒有醒目的招牌，只在門楣上懸著一塊半舊的木牌，上面以清秀的楷書刻著“凡煙堂”三字。醫館不大，陳設簡樸，卻收拾得異常乾淨整潔，空氣中瀰漫著草藥的清苦氣息，聞之令人心靜。
已是午後，雨勢稍歇。醫館，線過糊著桑皮紙的窗格，和地照亮堂屋。一位著半舊月白棉的子正坐在案前，的作舒緩而準，正在分揀著簸箕裡的藥材。便是這“凡煙堂”的主人，蘇凡煙。
三年，在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的面容依舊清秀，但褪去了最後一的稚氣，多了幾分被風霜浸染過的沈靜與淡然。最引人注目的是的眼睛。那雙曾經靈的“清明瞳”，如今大部分時間都於一種半闔的狀態，眼神渙散，失去了焦距，彷彿蒙著一層永遠無法消散的薄霧。只有當需要極度專注時，才會微微抬起眼簾，那時，旁人才能看到那淺的瞳孔深，偶爾會掠過一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異樣彩，但轉瞬即逝。長期的視力損，讓不得不更多地依賴聽覺、覺和嗅覺，的手指變得異常敏，對氣味的分辨力也遠超常人。
憑藉著愈發湛的醫——尤其是家傳的針灸之和對藥理深骨髓的理解——以及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沈穩，在這江南小鎮漸漸有了名氣。人們不知的來歷，只知姓蘇，醫高明，尤其擅長治療各種疑難雜症和心鬱氣結之症，但孤僻，不喜多言，且眼神不好，故私下裡稱為“盲醫”或“蘇先生”。前來求醫的人絡繹不絕，來者不拒，診金隨緣，對貧苦者往往分文不取。
此刻，剛送走一位患有咳的老嫗，正收拾著銀針。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嘈雜的人聲。
“蘇先生！蘇先生！快救人哪！”一個渾溼、滿臉焦急的年輕後生闖了進來，後跟著幾個同樣淋雨的鄉民，抬著一個雙目閉、面死灰、衫襤褸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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