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藏了，就讓它那樣垂著，從翰林院垂到國子監，從國子監垂到太子東宮，從意氣風發的青年狀元垂到白髮蒼蒼的三朝元老。
翰林院的日子清苦。他是狀元，起點不低，可他沒有留在京城，自請去了國子監。他說“我想教書”。皇帝看了他一眼，準了。他在國子監一待就是二十多年，從司業做到祭酒，從祭酒做到太子太傅。
他的學生一批一批地進來，又一批一批地走出去，走進朝廷，走進地方，走進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把從他那裡學到的東西帶到四方，教給更多的人。他的學問，他的人品，他的治學態度，他“文以載道”的信念，過他的學生，傳到了他這輩子都走不到的遠方。
他教過的學生裡，後來出了三位大學士、六位尚書、十幾位巡、數不清的知府知縣，還有兩位太子。三朝太子太傅，他教了三位太子。第一位太子即位的時候，他還在國子監教書；第二位太子即位的時候，他已經是太子太傅了；第三位太子還小，他抱著他坐在膝上，教他寫“人”字。太子的小手握著他的食指，在紙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筆，他笑了。
他還是會想起。不是刻意地去想，是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心口會忽然疼一下。比如上元節河上放滿花燈的時候，在桂花香飄滿街角的季節，比如在春天的風裡飄著柳絮的時候，比如在街上看見一個穿著水青襦的子從對面走來，他會在那一瞬間停住腳步，然後低下頭，繼續走。
他一生未娶，不是沒有人提親，他的門生故舊、同僚上司，甚至太后都曾過給他賜婚的念頭。他拒絕了，每一次都拒絕了。理由很簡單——“臣這一生，志在學問，無心家”。
他八十九歲那年秋天，桂花又開了。法華寺的院子還是那樣，桂花樹比他剛來時了好幾圈，枝幹虯勁，樹冠遮天蔽日。他站在樹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清灰長衫，頭髮全白了，腰也彎了，右臂還是那樣，微微卷曲著垂在側。他抬起左手，接住了一朵從枝頭落下的桂花。花瓣是金黃的，小小的，薄得像紙，在他佈滿皺紋的掌心裡安安靜靜地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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