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溪扶棺回京的那天，天上下著細的小雨。雨不疾不徐，落在棺木的素布上，洇開一片片深的水痕。騎著馬走在棺木側前方，和抬棺的民夫一樣淋著雨。春鳶在後面舉著傘追了幾步，追不上了，只好把傘收了，默默地跟在隊伍末尾。
沿途的百姓是自發來的。沒有人組織還有人通知，但訊息像雨一樣滲進了每一條街巷。
河灣村的老農帶著孫子站在道邊上，孫子手裡攥著一把剛從田埂上摘的野花，花瓣被雨打溼了，蔫蔫地垂著。織布婦人挎著籃子，籃子裡還是蕎麥餅，餅早就涼了。渡口的船伕把船停在岸邊，溼著站在人群裡，和一年前站在山坳高臺下一樣安靜。
棺木過，有人跪，有人站，有人把籃子裡的吃食放在路邊又退回去。那種沉默比任何喧囂都有分量，像一層沉沉的鉛灰雲幕，裹住了整條道。
牢頭袁老沒有去路邊送。他在天牢值房裡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換了乾淨的布裳，找到趙靈溪，說想在殮前單獨守一會兒棺。趙靈溪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
袁老走進靈堂時，其他人都退了出去。棺木還沒合蓋，素布覆在謝珩上，只出一張安安靜靜的臉。袁老在棺邊坐下來，坐姿拘謹，膝蓋並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跟平時在牢裡守著柵欄時一模一樣。他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得很低，像是在牢房裡跟囚犯說悄悄話。
“小先生，老袁知道你是兒。”他說這話時，乾裂的哆嗦了一下，“你被抓進來那天，換囚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沒跟任何人說。牢裡待久了，看人的眼力勁還是有的。你那肩膀。你那手，跟那些糙漢子不一樣。你不是男人。可我什麼人都沒告訴，你瞞了世人這麼多年，瞞得那麼苦，一定有你的道理。我不懂什麼大道理，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裝男的，也不懂你在山頭上說的那些話。但我知道，你不說，肯定有你的苦衷。你放心，這個秘，老袁我會帶進棺材裡。”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忽然彎下腰，對著棺材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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