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把趙慶的平面圖在值班室桌上攤開看了整整一個上午。圖上的舊倉庫在七星崗往西，但他不打算先去那裡——趙慶說的那個防空，在倉庫和碼頭之間。趙慶提過一句，說防空裡也有靜，“咳嗽聲，很多人在咳”。他決定先去防空。
臨出門，張玄靈正坐在石階上用乾布銅印。到印面上那道暗紅的新痕時，作停了極短的一瞬。“啞那邊以前是川東道門鎮煞的七節點之一。後來子塌過一段，道門的人進不去了，那節點就沒再續封。”他把銅印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裡要是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別。看到手印別，聽到聲音別應。”
唐震把手電筒進子口袋。秦廣林的焊條已經焐在夾克袋裡，隔著襯仍能到那截鐵芯微涼的溫度。他走出廠門口時老周正蹲在吉普車旁邊胎，抹布在橡膠面上來回蹭，頭也沒抬。“啞那邊不好走。江邊淤泥厚，踩下去拔不出來。早去早回。”唐震嗯了一聲，踩著石子路往江邊方向走了。
防空在七星崗往北，靠近江邊的一片老工業區。抗戰時期挖的，後來荒廢了。口藏在幾棟拆了一半的舊廠房間，不是趙慶畫在圖紙上的那個位置——趙慶畫的是他蹲守時遠遠看到的大致方位，真正的口在巷子最深。
唐震沿著窄巷往裡走。兩側是紅磚牆，牆面敷滿經年不散的黴斑，黴斑的形狀在天的線下看起來不像黴菌，更像是一排被人按在磚牆上的手掌印。手印邊緣洇著溼的水跡，空氣裡帶著江邊的腥氣。
巷子盡頭，防空的口嵌在一面更老的石牆底部。口不大，兩扇鏽得掉渣的鐵門虛掩著。鐵門上沒有鎖，但門裡塞滿了破爛的塑膠布和舊報紙，像是被什麼人的手從裡面往外堵過。塑膠布上積著一層灰白的塵垢，在門裡的那一截卻還是溼的，從鐵門側滲出來的水分把它泡得發了脹。
唐震手推了一下鐵門。門沒鎖，但阻力不均勻——推左邊那扇時，門軸發出乾的吱嘎聲，推右邊那扇時卻極安靜，沒有任何金屬的聲音。兩門軸在同一時間接同樣的推力，一扇出聲一扇噤聲，像是右邊那扇剛被上過油。他把這記在心裡，側進門。
防空裡是完全的黑暗。不是夜晚那種可以被眼睛逐漸適應的暗，是地下幾十米深沒有任何源的那種絕對黑，像走進一團固般停滯不的墨塊。手電筒的柱在這樣的黑暗裡打出去，照不遠，在三四米外就被氣吃掉了。壁是石砌的，石頭表面附著一層極黏稠的灰綠質，不是苔蘚——苔蘚有紋理，這個東西沒有，是一層均勻的黏，在手電筒照下泛出微弱的反。黏下面是繁字的標語，紅漆早已氧化暗褐。唐震用指甲刮開一小片黏，底下出四個字：嚴煙火。字的筆畫裡有極細的黑紋路從石頭深往外滲，和老君崖壁上那些黑紋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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