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盯著碑上那個從空中墜落的人。雙臂張開，長髮往上飄散，手裡攥著一把鹽。他想起鹽祠裡巫姑雕像那張和儺一模一樣的臉——不是相似，是同一張臉。想起祭壇上那個被骨針刺穿掌心的祖先——掌印邊緣那一圈極細極細的碳化層，是極久極久之前的和鹽混合乾涸後留下的。想起泉冰層底下那個蹲在值班室門口等他回家的父親——搪瓷缸擱在腳邊，缸沿上磕掉了一塊瓷，出底下鏽黑的鐵皮。債的源頭在這裡。兩千年前廩君那一箭下去的不只是鹽水神，是巫咸國和人之間第一份用籤的約。這份約傳了極久極久，傳到骨刻上那三句銘文裡，傳到祭壇上那個凹陷的掌印裡，傳到他右臂的鱗片底下。
張玄靈站起來，走到泉眼邊。他低頭看著那口極安靜極安靜的泉，說這口泉不是驗人的，是籤契的。泉驗的是人心——泉驗債，泉驗契。但這口泉驗的是正——簽約人本人。當年簽下鹽約的人就是在這口泉邊按的手印。泉水記住了那隻手的溫度。極久極久之後，同一隻手放進去，泉水會認。
唐震走到泉眼邊。他把右手從兜裡出來，掌心朝下懸在泉水上方。掌心刻的位置在發燙——不是灼痛，是更沉更鈍的熱。和他在祭壇上把手放進那個凹陷掌印時的覺一模一樣。他把右手放低，指尖到水面。泉水不冰不燙，和他溫完全一致。水面在他指尖到的瞬間忽然泛起一圈極細極細的漣漪，漣漪從泉眼中央往四周擴散，擴散到泉眼邊緣時停住了。然後水面重新恢復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低頭看著自己倒映在水面上的臉——極清極清，水紋在他眼下極細微極細微地。
他把右手從泉水裡收回來。指尖上沾的不是水珠，是極細極細的鹽霜——和祭壇上那個凹陷掌印邊緣的碳化層是同一種鹽，和骨刻銘文凹槽裡的青灰末是同一種鹽，和祠堂門前那片沒有腳印的鹽霜是同一種鹽。鹽不枯。極久極久了，還是沒枯。
張玄靈把銅印從領口掏出來放在泉眼邊。印面那道縱向主裂還在印底邊緣停著，只差最後一就徹底貫穿。銅印在他口溫了一路，現在放在泉眼邊的鹽殼上，印面的溫度忽然降下去了——不是冰，是涼。涼得和他口的溫完全不一致，像是銅印自己把溫度吐了出去。他的師父臨終前代他：“巫儺被打開了，天地異象已現。你下山去查，查到為止。”他追查了多年，從天地異象查到村民中毒，從村民中毒查到安邦製藥，從安邦製藥查到灰磚樓，從唐震的刻查出巫儺事件的真相。
現在他站在這口泉水邊，終於可以把師父代的事做個了結。他說巫儺不是被外人開啟的——是有人在極久極久之前簽了一份鹽約，約定了巫儺的力量不能出神農架。後來有人毀約了，巫儺的力量從地深洩出來。師父他查的不是誰打開了巫儺——是毀約的人是誰。他頓了一下，把銅印放回泉眼邊。毀約的人姓林。林明嗣的祖父。他在都盜走的骨片裡有廩君與鹽水神之戰的巫覡記錄。他據這份記錄復原了容計劃的核心理論。但他不敢親自進山——因為當年簽下這份約的人是唐震的祖先。能毀約的人，只能是簽約人的後代。唐震是這一代的簽約人。他看著唐震，銅印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燙。師父讓查的事查到了——毀約的人在地深，林明嗣要把容計劃推進到最後一步。追了多年，不是為了當掌門，也不是為了替師兄守印，是為了替師父把這句話帶到——巫儺被打開了，簽約人得到場。
唐震把右手從泉水邊收回來。他站起來，右臂袖子在泉水邊沾溼了，在皮上。鱗片褪去後留下的細紋路在溼的袖口下微微發亮，和泉眼周圍那些燒出來的古老符紋是同一個頻率，一明一滅。
三人從石室另一側的裂出去。裂極短極窄，只走了幾十步就豁然開朗。外面不再是冷杉林——是一片極開闊極開闊的山谷。山谷裡霧氣翻湧，但霧氣的不是銀白，是極淡極淡的青金。霧氣深約能看到一座極高大極古老的石門的廓——兩極極的石柱從山谷底部直進上方的雲霧裡，石柱表面刻滿了和祠堂壁畫同源的巫覡符號。石門上方橫著一道極厚極厚的石樑，石樑正中央刻著一個極巨大的圓形符號——和唐震掌心刻的紋路分毫不差，只是大了無數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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