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志_必須是我(1)

必須是我

九月的第一個週一，首都大學博士新生報到。

羅志拖著行李箱穿過南門的時候，門口那兩排銀杏樹剛開始泛黃，葉緣鑲著一圈極細的金邊。在這所學校待了整整七年，對每一條路都得不能再。但今天的覺不一樣——以前是借住，現在是留下。

博士宿舍樓是六層灰磚樓，比本科和碩士樓新一些。宿管阿姨核對錄取通知書和學生證，遞給一把鑰匙和一張住宿須知。406，朝南，兩人間。推開門，一個戴圓框眼鏡的生正蹲在地上拆紙箱，抬起頭來，用一口慢條斯理的南方普通話說：“你是羅志吧？我方知微，考古專業的。你的床位是靠窗那張。”

羅志把行李箱拖到床邊。房間不大，但比碩士那間朝北的隔斷房好太多了。開啟行李，把那本《魏晉南北朝社會生活史》放在床頭書架上最順手的位置，把周蕤送的小夜燈在書桌旁邊，把跑鞋放在鞋架最下層——那雙鞋從去年九月穿到現在，鞋底已經磨得快平了。方知微從紙箱裡一件件往外拿東西：一本考古學概論，一把小鏟子，一個寫滿筆記的速寫本。拿起那把鏟子的時候作極其小心，用布了鏟刃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才放進屜裡。羅志心想，這個室友大概會和自己相得不錯。

開學第一週被學手續填滿：註冊、選課、檢、學教育。羅志在研究生院門口排隊辦學生證的時候，聽到後有人小聲議論：“聽說這屆歷史系有個博士是沈老師的學生，之前在《山河令》劇組做過歷史顧問助理。”沒回頭，只是在帆布袋裡到那本學生證，封面還是熱的。

第二週開始正式上課。專業課是小班教學，一共六個博士生，圍坐在沈老師辦公室隔壁的小會議室裡。每個人每週領一批閱讀材料回去看，下週上課時做報告，然後所有人一起討論。沈老師坐在桌子一頭，大多數時候不講話，只在關鍵點撥幾句。有一次討論到《晉書·禮志》中一段關於宗廟祭祀的記載，兩個師兄對版本的年代判斷產生了分歧，爭了將近二十分鐘。沈老師一直沒開口，最後大家都安靜下來看著他。他摘下老花鏡，不不慢地說了一句：“你們兩個引的是同一個版本的不同影印本，底本其實是一樣的。下次爭論之前，先核對版本資訊。”羅志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在心裡把“核對版本資訊”這幾個字加畫了三道線。

開學第三週到做報告，講的是《晉書·禮志》中宗廟祭祀禮儀的文字演變。準備了好幾天，逐字比對底本和參校本的異文，每條校記都注了版本依據。講完之後沈老師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有進步”。就三個字，但羅志覺得比任何誇獎都重——沈老師不說廢話，能說“有進步”意味著真的進步了。下課後沈老師住，讓去辦公室一趟，從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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