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時整，天邊第一道剛照上梅斯的城牆，普魯士人的炮就響了。
那不是普通的炮聲。那是一種足以撕裂天空、震撼大地的巨響，像一千道驚雷同時在頭頂炸開，像天塌了下來，砸在地上，像整個世界在一瞬間被撕碎片。三百門重炮同時開火，火從東邊閃一片，不是一閃一閃的，而是連了一條線——一條燃燒的、熾白的、把黑夜切兩半的線。炮口噴出的火焰在晨中格外刺眼，橘紅的，像有人在那裡點起了整片燃燒的森林，像地獄之門打開了，所有的火焰都湧了出來，帶著硫磺的氣味，帶著死亡的呼吸。
炮彈呼嘯著飛過來。那聲音很尖，很細，像人的尖，又像嬰兒的啼哭，幾百顆，上千顆，麻麻的，劃破空氣，撕裂風聲。它們在空中畫出一道道弧線——那些弧線很，很圓潤，像畫家筆下最流暢的線條——然後砸下來，砸在這座古老的城市上，砸在那些還在沉睡的人頭上，砸在那些即將變廢墟的房子上。
第一發炮彈落在城牆上。
轟——那聲音不是一聲，是一連串，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整個要塞都在抖。城牆上的石塊被炸得飛起來，碎末，像紙片一樣散落，像有人在抖一塊巨大的抹布，把那些千百年歷史的石頭抖灰塵。灰塵揚起幾十米高，把剛亮起來的天又遮了黑夜——不是普通黑夜，是那種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是那種讓人以為自己瞎了的黑。只有火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惡魔的眼睛，像死神的燈籠。
拉·圖爾·多弗涅站在塔樓上，雙手攥著石欄。石欄上的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頭髮上。他的腳下在震，整座塔樓在震，整個大地都在震，像有一頭巨大的野在地底翻，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地心鑽出來。他的牙齒在打，咯咯咯的，像有人在敲他的下，那聲音從他自己的骨頭裡傳出來，震得他太發疼。他的耳朵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了。那嗡嗡聲很大，很大，像有一萬隻蜂在他腦子裡飛，像整個宇宙都在嗡嗡響，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炸了，把所有的聲音都炸了這一種聲音。
但他的眼睛還在看。
他看見炮彈落在城牆上，炸開一個又一個缺口——不是裂開，是炸開，是那種帶著火、帶著巨響、帶著無數碎石飛濺的炸開。那些缺口像一張張咧開的，黑的，出裡面脆弱的、毫無防備的臟。他看見炮彈落在城，房屋倒塌，火沖天，那些房子像紙糊的一樣，一就碎，一碎就塌，一塌就變一堆瓦礫。木樑斷裂的聲音、磚石碎裂的聲音、還有人的尖——他聽不見，但他看得見，看得見那些張開的，看得見那些出的手，看得見那些在火焰中掙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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