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赫的手從海圖上移開。他轉過，著窗外。窗外，法國艦隊己經越來越近了。他能看見“普羅旺斯”號的白艦，能看見舷側的炮門，能看見那些黑的炮口。他甚至能看見那個站在艦橋上的白影——格拉斯。法蘭西海軍上將。一個不會退的人。
不會退。好。不會退的人，也不會讓。不會讓的人，在被人打了之後，一定會還手。還手的時候，會打誰？會打那個打他的人。會打普魯士人。會打普魯士人——然後呢？然後俄國人會看見。看見法國人的炮口在閃，看見法國人的炮彈落在普魯士人的甲板上，看見法國人開了第一炮。
不。法國人沒有開第一炮。是普魯士人開的。是他開的。他開了第一炮，法國人還手，俄國人參戰。戰爭的齒開始轉，每一個零件都被卡死在預設的位置上。而推這一切的，不是俾斯麥，不是奇，不是威廉國王——是他。一個艦長。一艘鐵甲艦的指揮。一個在波羅的海的晨中，站在七千噸鋼鐵的艦橋上，手握著一不需要任何人批准就能點燃的火柴的人。
他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了一下。一下。很輕，輕得像心跳，輕得像鐘錶的秒針走過一格。
他轉過，走向炮塔。
“腓特烈·卡爾”號的主炮塔在艦首，兩門二百一十毫米克虜伯線膛炮並排安裝在一個旋轉炮塔裡。炮塔是圓形的，鑄鐵的，壁塗著淺灰的防鏽漆。炮塔裡很——兩門炮的炮尾佔了大部分空間，炮手們只能側著子在炮架之間移。空氣裡瀰漫著機油的氣味和金屬的冷腥味，還有二十幾個男人在一個閉空間裡的汗味。
布赫走進炮塔的時候，炮手們都停了下來。他們看著他們的艦長——那道從眉梢到角的疤，那雙在昏暗的炮塔裡亮得反常的眼睛。沒有人說話。炮塔裡安靜得能聽見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能聽見蒸汽機從下面傳來的、沉悶的震。
“目標。”布赫說。聲音很低，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法國艦隊旗艦‘普羅旺斯’號。方位，正前方偏左三度。距離，兩千八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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