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黎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慢。塞納河上的碎冰還沒有化盡，一塊一塊地漂在水面上，灰白的，在下閃著細碎的。馬涅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報表。每一張都麻麻寫滿了數字，印刷的小字一排一排的，像螞蟻一樣爬滿了紙面。他的手指在那些數字上慢慢移，一行一行地算。食指從左邊劃到右邊，從右邊劃到左邊，每停在一個數字上，他的就微微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
第一季度的稅收數字出來了，比預期了百分之八。缺口主要來自北部工業區。里爾的紡織廠、魯貝的紡廠、康佈雷的織布廠，這些在戰爭期間支撐了法國經濟的工廠，現在都在減產。減產的原因不是機壞了，不是工人懶了，是東西賣不出去了。英國人對法國紡織品加了關稅，加了就貴了，貴了就沒人買了。沒人買了，工廠就只能減產。減產了，工人就拿不到加班費。拿不到加班費，就只能靠基本工資過日子。基本工資只夠吃飯，不夠養家。不夠養家，家裡的人孩子就得吃。吃了，麵包店的麵包就賣得了。麵包賣得了，麵包店就不敢多進麵。麵進得了，磨坊就不敢多開工。磨坊不開工，種麥子的農民就賣不出糧食。
一環扣一環，沒有一環是好的。
馬涅的手指在一行數字上停住了。那是北部工業區第一季度的稅收總額，比去年同期了百分之十二。他把這行數字看了三遍，用手指點著，一個一個地數。沒錯，是百分之十二。他把手指收回來，攥拳頭，在桌面上輕輕砸了一下。砸得不重，只是指節在木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算了一筆賬。他的字很小，很，每一筆都很用力。如果貿易戰持續一年，國庫將損失大約西千萬法郎。他在這行數字下面劃了一道線，又在下面寫了一行小字。西千萬法郎是什麼概念？大約相當於十五艘鐵甲艦的造價，相當於黎到斯特拉斯堡複線鐵路的全部投資，相當於阿爾及利亞引水渠工程的五倍預算。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窗外的從高大的窗戶斜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金的。裡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飛舞，浮浮沉沉的，像一群沒有家的人。
他睜開眼睛，把報表整理好，放在桌角。最上面那一張用紅筆標出了重點數字，紅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小團。他拿起羽筆，在墨水瓶裡蘸了蘸，鋪開一張信紙，開始給塞利伊莎寫報告。他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用尺子量過的，但每一劃都很重，像是要把紙穿。
“陛下，貿易戰的損失在擴大。北部工業區的稅收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十二。如果貿易戰持續一年，國庫將損失西千萬法郎。臣建議陛下尋找替代市場。比利時的煤、國的棉花、奧地利的糧食，都可以替代英國貨。替代需要時間，但法國缺的就是時間。時間不是錢，時間比錢貴。錢沒了可以賺，時間沒了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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