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五年的春天，來得似乎格外遲些。往年這個時候，乾清宮後苑的垂海棠早己是滿樹雲，今年卻還只是枝頭零星綴著些怯生生的花苞，在依舊料峭的晨風裡微微打著。然而，這並未影響到宮苑深，臨水暖閣中那一隅的寧謐與安然。
暖閣的窗敞著半扇，以便讓帶著水汽和泥土芬芳的微風徐徐而。閣，炭盆早己撤去，只餘角落裡一隻小巧的銅製香爐，嫋嫋升騰著安神靜氣的蘇合香氣。朱元璋沒有像往年春天那樣，神抖擻地指揮太監在園子裡移栽新進貢的奇花異草，也沒有再對著疆域圖沉思默想。他只是穿著一半舊的靛藍細棉布常服，外頭鬆鬆披了件玄夾棉坎肩，靠在一張鋪了厚厚墊的紫檀木躺椅上，膝上搭著一條馬皇后親手製的、邊緣己有些磨損的薄絨毯。他手裡拿著一卷書，卻並未在看，目有些悠遠地落在窗外那一池剛剛解凍、漾著細細漣漪的春水上。
過雕花窗格，在他臉上投下明暗錯的影，將那些深深鐫刻的皺紋映照得愈發清晰。老人的鬚髮己近乎全白，形也較前些年清減佝僂了些，但面卻是一種罕見的紅潤與鬆弛，眼神也不再是昔日那鷹隼般銳利迫人，而是如同這春日午後的池水，平靜，溫和，甚至帶著些許慵懶的暖意。
馬皇后就坐在他旁邊不遠的一張繡墩上，就著明亮的自然，手中是一件快要完工的小兒肚兜，用的是最的松江細棉布，上頭用五彩線繡著憨態可掬的抱鯉子，針腳細勻稱。偶爾抬眼看看老頭子，角便不自覺地上揚。
“重八，發什麼呆呢？書都拿反了。”馬皇后輕聲打趣，手上的活兒卻沒停。
朱元璋“唔”了一聲，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書卷，果然是倒著的，不啞然失笑，順手將書卷擱在一旁的小几上。“人老了，眼也花了，看兩行字就犯暈。還是你這針線活兒實在，看得清，也靜心。”
“哪裡是眼花，是你這心啊，如今是徹底落回肚子裡，不想再費神琢磨那些字裡行間的機鋒了。”馬皇后笑道，將線頭咬斷，拿起肚兜在下細細端詳，“瞧瞧，給咱小重孫的，可還眼？允熥那皮猴子，就喜歡這鮮亮花樣。”
“好看，你做的，哪有不好看的。”朱元璋的目落在肚兜上，眼中滿是慈祥，“允熥那小子，前幾日是不是又把他大哥允炆的功課藏起來了？聽說被雄英罰抄了十遍《弟子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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