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過文華殿高高的窗欞，在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冰冷的菱形斑。朱雄英端坐於書案後，手中拿著的並非尋常的政務奏章，而是一份用火漆封、標記著“錦衛北鎮司”字樣的厚實卷宗。他看得很慢，面平靜，唯有那雙愈發幽深的眸子，顯示出他心緒並非如表面那般無波。
卷宗裡記錄的，是數月來錦衛監察各地宗室子弟行止的彙總。大部分宗室子弟，尤其是經過宗學整頓、考核力下的年輕一輩，還算安分，或讀書，或習武，或打理府中產業，縱有小小不羈，也在規矩之。然而，總有那麼幾匹害群之馬，如同鮮錦緞下的黴斑，刺眼而頑固。
他的目，久久停留在關於“永平郡王朱濟熇”的幾頁報上。
朱濟熇，太祖皇帝朱元璋庶出第十三子、永平王朱植的嫡次子，年方十七。其父永平王就藩遼東廣寧，謹慎，然此子卻自驕縱，因是嫡出，頗得溺。去年藉口“進京探親”，滯留南京，在宗學掛了個名，卻極面。其人在京城及周邊，仗著郡王份，結一群勳貴紈絝、地方豪強子弟，呼朋引伴，聲犬馬，行事日漸跋扈。
報記載詳實：去歲秋，朱濟熇於秦淮河畫舫與人爭風，指使家奴將一揚州鹽商之子毆至重傷，事後以勢人，僅賠些許銀錢了事，苦主敢怒不敢言。今歲夏，強買城南一富戶祖傳園林未遂，竟縱火焚其側院，其就範，地方因涉及宗室，含糊理。上月，其出城遊獵，縱馬踐踏農戶菜田，農戶老漢攔阻理論，竟被其隨從鞭打，老漢之子憤而告，卻被縣衙以“衝撞貴人”為由，反打了板子……
一樁樁，一件件，雖非謀逆大罪，卻將天潢貴胄的傲慢、對律法的蔑視、對百姓的欺，展現得淋漓盡致。其行徑在南京城己漸有議論，只因涉及宗室，無人敢深究。
朱雄英合上卷宗，指尖在的紫檀木案面上輕輕叩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聲音在寂靜的殿迴盪，彷彿敲打著某種無形的界碑。
他想起了自己推行宗學、設立考核、甚至不惜以削俸降爵相的初衷。不就是為了防止宗室子弟為國之蛀蟲、民之禍害嗎？永平郡王朱濟熇，正是他最不願看到的那類人——仰仗脈，肆無忌憚，將朝廷法度、百姓生計視若草芥。此風若長，他辛辛苦苦整頓的吏治、凝聚的民心、建立的秩序，都將被這些蠹蟲從部啃噬、玷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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