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二，小年。南京城銀裝素裹，家家戶戶的炊煙在清冽的空氣中筆首上升，空氣裡瀰漫著糖瓜和年糕的甜香，還有約的竹聲響，著歲末的安寧與暖意。
紫城，乾清宮後的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旺，驅散了窗外的嚴寒。朱元璋沒有穿那象徵無上權威的明黃龍袍，只著一件半舊的藏青棉袍，外罩著馬皇后親手製的玄坎肩，腳上是厚實的千層底布鞋，正拿著把小巧的銀剪，專心致志地修剪著窗前紫檀木架上那盆虯枝盤曲的羅漢松。他作不疾不徐，神專注，時不時退後一步，眯著眼端詳片刻，那姿態不像執掌乾坤的開國大帝，倒像極了南京城裡任何一位沉迷蒔花弄草的富家老翁。
馬皇后坐在不遠的暖炕上，就著明亮的窗，手裡是件快要完工的、給重孫的小棉襖，針腳細勻稱。偶爾抬眼看看老頭子，角噙著溫的笑意。歲月在他們上都留下了痕跡，朱元璋臉上的壑更深了，馬皇后鬢邊的銀也更多了，但兩人之間的那種寧靜默契，卻彷彿陳年佳釀，愈久愈醇。
“重八，你左下方那枝，是不是再往裡收收？”馬皇后忽然輕聲提醒。
朱元璋“唔”了一聲，湊近看了看，點點頭：“還是妹子眼尖，是有點張狂了。”說著，小心地將那稍顯突兀的枝梢剪去，左右看看，出滿意的神。“這盆松，是雄英前年從黃山弄來的，說是像咱大明江山，基穩，枝幹遒勁。這小子，倒是甜。”
提起孫兒，馬皇后眼角的笑紋更深了：“那孩子，心思是細。知道你如今不那些金銀珠玉，就這些有生命氣的活。前兒不是還讓人從嶺南捎來幾株異種茶花？說是有個名目，‘十八學士’，要等開了春給你賀壽。”
“哼，淨整些花裡胡哨的名頭。”朱元璋上輕哼，眼底的笑意卻掩不住，放下銀剪，走到炕邊坐下，拿起炕几上的溫茶呷了一口，嘆道，“這日子，舒坦。心裡頭，從沒這麼鬆快過。”
他是真的到鬆快。這種鬆快，不是無事可做的空虛，而是了無牽掛的踏實。標兒監國，事公允，仁厚練達，朝野稱頌，民心所向。那個曾經需要他羽翼呵護、甚至一度讓他憂心會走在自個兒前頭的兒子，如今己能穩穩地扛起這萬里江山。雄英那小子更不用說，心思手段、眼界格局，青出於藍，把個國事料理得蒸蒸日上，邊境安寧，府庫充盈，新法通行，連他老朱家那些不省心的宗室，都給拾掇得服服帖帖。有這父子倆在前頭頂著，他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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