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的風捲著落葉，養老院的玻璃窗上凝著層薄霜。鄭坐在梳妝檯前，手裡的木梳在銀髮間慢慢過，梳齒間纏著幾灰白的頭髮，小心翼翼地摘下來，夾進桌上的舊相簿裡——那相簿的封面都磨掉了皮，裡面夾著的不只是照片，還有年輕時的青、兒的胎髮，現在又多了自己的白髮，像串被時串起的珠子。
“鄭又在梳頭髮了。”護工小呂著鏡子，見每天清晨都要梳夠一百下，木梳在髮間“沙沙”響，像秋雨打在梧桐葉上。這把木梳是桃木的，梳背刻著朵半開的桃花，是十八歲時母親給的嫁妝，梳齒斷了兩，用銅纏了纏，說“斷了也得留著，母親的手溫還在上面呢”。
鄭的頭髮曾黑得像墨。年輕時在紡織廠上班，總用這木梳把頭髮梳麻花辮，垂在前能到腰，廠裡的姑娘都羨慕“鄭姐的頭髮能當墨錠子”。有次兒發高燒，急得揪掉了一綹頭髮，就用這木梳把落髮梳到一起，夾在枕套裡，說“孃的頭髮陪著你，病就好得快”。現在枕套早就磨爛了，那綹頭髮卻還在相簿裡，黑得發亮。
梳背的桃花紋裡卡著點胭脂屑，是1965年和老伴兒拍結婚照時蹭上的。那天抹了點廉價胭脂，梳頭髮時木梳蹭到臉頰，胭脂就嵌進了木紋裡，幾十年沒掉。“你爺爺總說這桃花沾了胭脂，像活了似的，”鄭挲著梳背笑，“他走那天，我就用這梳給他梳了梳頭髮，說‘到那邊見了我娘，替我問聲好’。”
這天上午，外孫提著個禮盒來，裡面是把電按梳，塑膠殼子亮閃閃的，還能震。“姥姥，您別用這破木梳了，”把電梳往梳妝檯上一放，“這梳能按頭皮，比您這木梳舒服。” 鄭沒看新梳，手指在斷齒的銅上繞了繞：“它能梳出1980年的桂花味不？”
那年秋天，給兒梳辮子，木梳上沾了點兒頭上的桂花油——是前院張摘的桂花泡的，香得能飄半條街。兒出嫁時，就用這木梳給盤頭，桂花味混著髮油香，連梳齒裡都藏著甜。現在外孫湊近聞，木梳上彷彿真的飄著淡淡的香，像從舊時裡鑽出來的。
陳和林晚秋來送《老年護理常識》時，鄭正把新摘的花進梳背的桃花紋裡。林晚秋翻著常識裡的“頭皮護理”頁笑：“，您這木梳可是天然護髮神，比手冊裡推薦的還養髮。” 鄭的眼睛亮了，把木梳遞過去：“你看這梳齒的包漿，是幾十年頭髮養出來的，比任何按梳都懂頭髮的脾氣。”
外孫蹲在旁邊看著，見姥姥用木梳把銀髮挽個髻，作慢卻穩，髮間的碎髮被梳得服服帖帖。“姥姥，我小時候您就是這麼給我梳羊角辮的吧？”突然說，“您總說‘木梳梳過的頭髮不打結，就像日子順順當當’。” 鄭的手抖了一下，木梳在髮間頓了頓，落下白髮，趕撿起來，夾進相簿裡，和兒的胎髮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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