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的風帶著點涼意，養老院的儲藏室翻出只舊煤油燈。燈盞是鐵皮做的，邊緣鏽了褐紅，燈芯管裡還卡著段焦黑的棉線，是陳年輕時用的——說這燈盞照過三個孩子的作業，也照過老伴兒修補農的手，燈壁上那圈淺淺的油痕，是1977年的冬夜，熬藥時不小心灑的，現在著還能想起藥渣的苦味。
“陳又在燈盞了。”護工小孟著玻璃櫃，見用酒棉反覆蹭燈盞的鏽跡，鐵皮被出塊亮斑，像只眯著的眼睛。這燈盞在木箱裡躺了二十多年，自從村裡通了電就沒再用過，可陳總說“備著，萬一停電呢”，其實是怕燈裡的跑了——那裡有孩子背書的聲音，有老伴兒咳嗽的靜，還有灶臺上飄來的紅薯香。
燈盞的底座刻著個“忍”字，是陳的父親刻的。1960年鬧荒，夜裡用這燈盞煮野菜，父親在旁邊看著，說“日子再難，忍著熬著就亮了”，後來父親走了，就把這字刻在了燈座上。現在這字的次數，比孩子們寄來的照片還多。
這天上午，孫子提著盞太能燈來，燈罩是明的，能發出白晃晃的。“，您別擺弄這破燈了，”他把太能燈往床頭櫃上放，“這燈不用加油，曬曬太就亮，比煤油燈安全。” 陳沒看新燈，手指在燈盞的油痕上划著圈：“它能照出野菜湯的影子不？”
那年冬天特別冷，用燈盞的餘溫給凍僵的小兒子暖手，燈芯了個火星，把兒子的袖口燒了個小，現在那還在兒子的舊棉襖上——兒子說“這是的燈給我蓋的章”。陳每次燈盞，都像在跟那個小說話。
陳和林晚秋來送《消防安全手冊》時，陳正把燈盞擺在窗臺上。林晚秋指著手冊裡的“老式燈安全”頁笑：“，這燈盞可得好好收著，是段老時呢。” 陳的眼睛亮了，往燈盞裡倒了點清水當煤油，用棉線做了個臨時燈芯：“你看，這樣也能亮——當年沒煤油時，我們就這麼糊弄，雖弱，卻能照見鍋臺上的豁口。”
孫子蹲在旁邊看著，見清水裡的“燈芯”被點燃，發出幽幽的藍，在牆上投出個搖晃的小圈。“，我小時候您就是這麼哄我睡覺的吧？”他突然笑了，“您總說‘燈芯跳，小鬼笑’，我就盯著圈數里面的影子。” 陳的手抖了一下，清水晃出漣漪，圈在牆上碎了星星。
前院的王爺爺拄著柺杖過來，見陳在擺弄煤油燈，嘆著氣說：“這燈我家也有一隻，照過我寫的黨申請書。” 陳把燈盞遞給他，王爺爺用袖口了燈壁：“那時候寫材料得躲著人，就靠這燈亮，字裡都帶著煤油味。” 孫子這才知道，原來這燈盞見過的不只是自家的日子，還有一輩人的苦與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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