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的雨斜斜地織著，養老院的廊下積著淺淺的水窪。鄭爺爺坐在竹椅上，手裡的銅菸袋杆挲得發亮，煙鍋是空的，他卻總習慣地往裡送，咂著齒間殘留的菸草香。菸袋鍋沿缺了個小口，是1975年在採石場砸的——當時他用菸袋杆撬石頭，煙鍋“噹啷”撞在巖上，缺了口，卻沒斷，鄭爺爺說“這是老夥計跟我較勁呢”。
“鄭爺爺又在菸袋了。”護工小鄭拖地板時，見他用細布反覆菸袋杆上的刻痕。那刻痕是“文革”時刻的，是老伴兒的名字“秀蘭”，筆畫被磨得淺了，卻仍能看出當年刻得有多用力。這菸袋跟著他快六十年了，從年輕時闖關東，到後來回村當護林員，菸袋杆上的銅箍換了三回，煙鍋補了兩次，卻比任何新件都。
菸袋杆裡的煙油黑得發亮，像凝固的墨。年輕時他總在巡山時袋煙，煙油就是那時一點點積下的，老伴兒總嫌他“煙味嗆人”，卻在他風寒咳嗽時，用菸袋鍋熬了生薑水，說“煙油能驅寒”。現在鄭爺爺每次清理菸袋，都要特意留著點菸油，像留著老伴兒的話。
菸袋墜著個瑪瑙煙荷包，是孫用紅繩系的。“這石頭比城裡的珠子實在，”鄭爺爺著煙荷包笑，“砸不碎，摔不壞，就像咱莊稼人的骨頭。” 去年重孫子把煙荷包拽斷了線，鄭爺爺沒怪，用麻線重新了，結打得又大又圓，說“這樣才不容易掉”。
這天上午，孫子開車來，手裡拎著個緻的電子煙盒，銀灰的外殼閃著。“爺爺，您別這旱菸了，”他把煙盒往桌上放，“這電子煙沒味，不嗆人，比您這銅菸袋健康。” 鄭爺爺沒看新煙盒，手指在煙鍋的缺口上蹭了蹭：“它能冒出1983年的松香不？”
那年他在山上撲山火，被濃煙嗆暈了，醒來時發現菸袋掉在松針堆裡，煙鍋還熱著，烤得松針冒出清冽的香。後來每次巡山，他都要在松樹下袋煙，說“讓老夥計也嚐嚐松香”。現在孫子湊近聞，菸袋杆上果然飄著淡淡的松脂香，像從深山老林裡鑽出來的。
陳和林晚秋來送《老年人健康手冊》時，鄭爺爺正用牙籤剔煙鍋裡的殘渣。林晚秋翻著手冊裡的“戒菸指南”頁笑：“爺爺，您這菸袋可是老古董，比博館的展品還有故事。” 鄭爺爺的眼睛亮了，舉起菸袋杆：“你看這銅箍，是用當年的子彈殼融的，老輩人說‘經了火的銅，才夠’。”
孫子蹲在旁邊看著，見爺爺用拇指按住煙鍋，食指在菸袋杆的刻痕上慢慢劃，作輕得像在什麼寶貝。“爺爺，我小時候您就是用這菸袋杆教我認樹的吧？”他突然說，“您總說‘樺木，松木，就像人，各有各的子’。” 鄭爺爺的手抖了一下，菸袋杆磕在竹椅扶手上，發出“當”的輕響，驚得廊下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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