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的霧漫進窗欞，養老院的書桌前，周爺爺正用舊墨錠在硯臺上研磨。墨錠是松煙做的，黑得發烏，側面刻著“文房西寶”西個字，筆畫被磨得淺了，其中“寶”字的最後一點缺了角，是1977年給考生寫准考證時磨的——當時他握著墨錠寫了整整三天，指尖磨出了繭，現在著那缺口，還能想起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周爺爺說“這是墨在跟字認親呢”。
“周爺爺又在‘養墨’了。”護工小周換硯臺裡的清水時，見他總把墨錠放在通風乾，說“松煙怕，得骨氣”。這墨錠跟著他快六十年了，從當鄉村教師教孩子們描紅，到後來退休後寫春聯，墨錠的稜角被磨了圓弧，周爺爺說“那是字養出來的潤，越磨越有神”。
墨錠的木盒上著張泛黃的宣紙，是孫子剛學寫字時描的“人”字。字寫得歪歪扭扭，墨暈了小墨團，現在紙邊捲了，周爺爺每次磨墨都要對著字笑，說“這字雖醜，卻站得首，像咱莊稼人的脊樑”。
硯臺旁擺著個青瓷筆洗，裡面泡著支狼毫筆，筆桿上的漆掉了塊，出裡面的竹質。“這筆跟墨是老夥計，”周爺爺蘸著墨寫“福”字時笑，“筆鋒得蘸足了墨，才敢在紙上站得住——就像人，得有點底氣才敢說話。” 去年重孫子把筆洗倒了，磕掉個小口，周爺爺沒怪，說“這樣墨就不會漾出來了”。
這天上午，孫拎著套電子練字板來，螢幕是發的，能自顯示筆畫順序，還能語音糾錯。“爺爺，您別費勁磨墨了，”把練字板往桌上放，“這板子省電，還乾淨，比墨錠方便十倍。” 周爺爺沒看新板子，手指在墨錠的缺口上蹭了蹭：“它能寫出1983年的墨香不？”
那年村裡辦掃盲班，他用這墨錠教婦們寫字，墨香混著灶臺的煙火氣，在土坯房裡漫了整個冬天。有個大娘總把“”字寫“毋”，周爺爺就握著的手，蘸著濃墨一筆一劃教，說“多寫點墨，就記牢了”。現在那大娘的孫還來請教寫字，說“周老師的墨香，比印表機的墨味親”。
陳和林晚秋來送《老年書畫養生手冊》時，周爺爺正教李寫“壽”字。林晚秋翻著手冊裡的“傳統筆墨”頁笑：“爺爺，您這墨錠比手冊裡的還地道，磨出的墨帶著松煙香。” 周爺爺的眼睛亮了，指著墨錠的斷面：“你看這紋理，老輩人說‘墨裡得有松筋，寫的字才有力道’，當年我教你爸寫筆字，就先教他認這松煙紋。”
孫蹲在旁邊看著，見墨在硯臺上慢慢暈開，黑得發亮，周爺爺的手腕懸著，筆尖在紙上頓、挫、提、按，“福”字的最後一筆拖得老長，像條游龍。“爺爺，我小時候您就是用這墨錠教我寫名字的吧？”突然笑了，“您總說‘墨要磨勻了，字才好看’，我就蹲在旁邊看您磨墨，聞著墨香打瞌睡。” 周爺爺的手抖了一下，筆尖在紙上頓出個墨點，像顆藏著笑的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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