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泰的茶，高啟強喝了。那杯看似溫厚醇和、實則滾燙灼的三十年陳普，連同茶桌對面那雙深不見底、笑意不達眼底的眼睛，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反覆在高啟強夢中閃現，讓他一次次冷汗涔涔地驚醒。
牛皮紙袋裡的東西很實在。兩串鑰匙，分別對應著舊廠街市場東頭那個上下兩層、位置極佳的門面，以及一份己經辦妥的、為期五年的租賃合同，出租方是一個高啟強從未聽說過的商貿公司，法人代表不是陳泰，但經手人簽名，蓋著陳泰私人管家的印章。還有一張手寫的便籤，上面是一個地址和聯絡人，是陳泰那家“正經”建材流公司——泰和流的倉庫地址，聯絡人姓王，是倉庫主管。便籤最後，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小字：“下週一，帶啟盛來見王主管。好好幹。”
沒有威脅，沒有多餘的囑咐，平靜得令人心頭髮。但高啟強知道，從自己接過這個袋子的那一刻起，他和陳泰之間那條無形的線，就己經拴了。泰叔給了他“乾淨”的營生和“面”的前程，代價是他必須為棋盤上一顆聽話的、必要時可以用來犧牲的“棋子”。
他沒有立刻搬家或聯絡那個王主管。他需要時間消化，也需要觀察。他像一頭驚的野，在舊魚攤和新門面之間來回逡巡，既畏懼新環境可能藏的未知危險，又對唾手可得的、足以改變全家境遇的機會到本能的與戰慄。更重要的是，他拿不準安欣那邊會怎麼看。陳泰那句“該接接，該彙報彙報”猶在耳邊，是試探，也是警告。他不敢完全瞞著安欣，但更不敢和盤托出陳泰的事。
就在這種極度的焦慮和掙扎中，高啟盛卻像打了。得知陳泰要給工作，他眼睛都亮了，迫不及待地想去那個泰和流“看看”，甚至開始琢磨起“管理”和“做生意”的門道，言語間對唐小龍那套“打打殺殺”更加鄙夷，彷彿自己即將踏的是一個更高階、更文明的“江湖”。高啟強看著他興的樣子，心裡像被鈍刀子割，既怕弟弟重蹈覆轍，又覺得，這或許是弟弟唯一能擺泥潭、走上“正路”的機會，哪怕這條路，是陳泰鋪的。
這天傍晚，魚市將散未散，人流稀疏。高啟強正心神不寧地收拾著攤位，一個悉的影晃了過來，是安欣。他沒穿警服，還是那件半舊的夾克，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條剛死的鯽魚。
“安警。”高啟強連忙放下手裡的活，了手，臉上出笑容，心裡卻咯噔一下。
“收攤了？正好，買兩條魚晚上煮湯。”安欣把錢遞過去，很自然地靠在旁邊的柱子上，目看似隨意地掃過攤位，“最近怎麼樣？唐小龍那事之後，沒人再找你麻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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