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發前一個星期，嘉縣下了場雨。不大，細細的，把縣醫院門口那條梧桐路澆得溼漉漉的，葉子上的水珠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哭。吳芳撐著傘站在馬路對面，不是來看病的，是來看人的。
己經在這裡站了快一個小時了。知道劉軍五點半下班，知道他通常會走東側門，知道他會經過那個報刊亭買一瓶水，然後沿著梧桐路往公站走。太瞭解他了，瞭解他的每一個習慣、每一條路線，甚至他走路時哪隻腳先邁出去。瞭解一個人十幾年，就會變這樣，像一本翻爛了的書，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裡，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五點半過了，劉軍沒出來。五點西十五，六點，六點一刻。站在雨裡，傘面上的雨滴越積越重，傘骨被得微微彎下去。握著傘柄，手指冰涼，雨水順著傘柄往下淌，淌到手背上，涼得發疼。
六點半，劉軍從側門出來了。不是一個人。他後跟著七八個人，有男有，說說笑笑。他穿著白襯衫，袖子捲到胳膊肘，手裡拿著一把傘，但沒有撐，雨淋在他肩膀上，他也不在意。旁邊有個同事跟他說話，他轉過頭去聽，笑了一下，角翹起來，左邊比右邊高一點，那個看了十幾年的笑。他瘦了點，但神很好，整個人像剛被雨洗過，乾乾淨淨的，亮亮堂堂的。有人喊他“劉主任”，他擺了擺手說還沒正式下文呢，別。旁邊的人起鬨，說早晚的事，先起來。他又笑了，這回笑得更開，出一排白牙。
吳芳站在馬路對面，隔著雨幕看著這一幕，手裡的傘柄被攥得咯吱咯吱響。看著他們往路邊的飯店走，看著有人拍劉軍的肩膀，看著劉軍幫一個同事撐傘，看著他們走進那家從來沒進去過的飯店，玻璃門關上了，裡面的燈暖黃的，過玻璃上的水霧，模模糊糊的，像另一個世界。站在那裡，雨越下越大，傘己經撐不住了，雨水順著傘面流下來，流到上，也沒。想起自己這半年的日子，一個人住在那間出租屋裡，晚上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他，想他為什麼不回訊息，想他是不是己經有了新歡，想他會不會後悔。想著想著天就亮了，亮了就起來，起來了就去上班，上班回來又一個人，一個人又睡不著。日復一日，像被什麼東西推著走，走不快也停不下來。而他在這裡，升職，請客，跟同事說說笑笑，日子過得比分手前還滋潤。憑什麼？
轉過，走了。雨打在傘面上，啪啪的，像誰在敲。走得很慢，鞋踩在積水裡，濺起水花，溼了，涼涼的，在小上，也不覺得。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雨裡泡脹了，發了芽，從腦子裡往外鑽，鑽得太突突地跳。
案發那天，22號，下午兩點就到了紅太賓館。房間是提前訂好的，201，靠走廊盡頭，挨著消防通道，安靜，有人來。選這間房是有考慮的，反覆推演過很多遍，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想過，想得多了，連自己都覺得那不是殺人，是一道計算過的數學題。放下包，把窗簾拉上，檢查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窗戶能不能開啟，隔音好不好，床底能不能藏東西。然後坐在床邊，等著。等到天快黑，等到路燈亮了，等到樓下人民路上的車越來越，等到手機螢幕上的時間跳到九點，撥了劉軍的號碼。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喂。”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不大，有點啞，像是剛從睡夢裡被吵醒，又像是正在忙別的事。
“劉軍，是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有話想跟你說，能見一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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