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日頭，是淬了火的烙鐵，把老城區的青石板路烤得冒油，連風都帶著一子焦糊味，刮在臉上，像細小的刀子。陳默站在“古雅堂”的正廳裡，手裡攥著那張印著硃紅印章的辭退信，指節得發白，紙張邊緣幾乎嵌進裡，卻覺不到疼——渾的，早被那“換古籍、私售活字”八個字凍得僵住了。
他是從十八線小縣城的泥地裡爬出來的。父母在田埂上刨了一輩子土，把省下來的每一粒米、每一分錢，都填進了他的學費裡。他沒像同鄉孩子那樣早早輟學打工，反倒迷上了老家祠堂裡的老活字與舊典籍，憑著一鑽勁，啃遍了古籍修復的冷門書籍，熬過無數個在煤油燈下刻字、補紙的夜晚，生生考上了國唯一開設古籍修復專業的院校，又憑著一手湛的木活字復刻手藝，被業頗有名氣的“古雅堂”創始人周老先生看中，了堂裡最年輕的學徒——這是他拼盡全力抓住的，是他擺寒門泥沼的唯一指。職那天，他著案上溫潤的梨木活字，指尖都在發抖，心裡藏著一個卑微又熾熱的念想：好好學手藝，把老祖宗的東西傳下去，讓父母不再彎腰駝背，讓自己不再被人看低，讓寒門的標籤，能被刻刀與宣紙洗去。
可這念想，連三個月都沒撐過，就被人狠狠踩進了泥裡。
“陳默，別裝糊塗了。”古雅堂的東家周明軒坐在寬大的梨花木桌後，二郎翹得老高，手指把玩著一枚極好的宋刻活字，眼神里的鄙夷像淬了毒的針，“城南顧家委託修復的孤本《郡齋讀書志》，了兩頁校注，案頭還了三枚清代木活字，除了你，誰還有機會接？現在市面上出現了一模一樣的活字拓片，不是你著換了古籍、私售活字，是誰？”他的手指“啪”地拍在桌上，一份拓片摔在陳默腳邊，上面的活字印記，赫然是古雅堂的制式——那是他刻的字，卻被人去拓印售賣，連孤本的校注，也被人裁走栽贓。
陳默的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徒勞地搖頭，指尖抖得更厲害：“周，不是我……這拓片是假的，我從來沒私售過活字，更沒過顧家的孤本！”
他的目，猛地釘在周明軒後的林舟上。這個和他一起進古雅堂的學徒，這個曾在他面前哭著說家境貧寒、連刻字的梨木都買不起的人，此刻正垂著眼睛，角卻藏著一掩不住的得意，那得意裡，還有幾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陳默的心臟猛地一沉，像被一塊巨石砸中——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林舟一臉諂地找他借刻字工，說自己的刻刀崩了，急著趕製一批活字，還特意讓他幫忙照看案頭的孤本，其名曰“只有你手藝好，我放心”。他那時竟傻得信了，想著同門一場，不必太過計較，便轉去後院晾曬修復好的書頁。現在想來，那一個時辰，便是林舟為他挖好的墳墓。
“偽造？”周明軒嗤笑一聲，笑聲裡滿是嘲諷，又從屜裡扔出一份賬本，“這是堂裡的料記錄，你上個月領了三枚清代活字，說是練習復刻，現在活字不見了，孤本也被了手腳，你還敢狡辯？陳默，我原以為你是塊踏實的料，沒想到，寒門子弟的骨頭，也這麼，為了幾個錢，連老祖宗的東西都敢，連最基本的匠人底線都能賣得一乾二淨！”
“是林舟！”陳默終於出一句完整的話，聲音裡帶著抑的怒火和絕，口劇烈起伏著，“是他借我的工，換了孤本，私售了活字！你查後院的監控，監控能證明，那段時間我本不在前堂！還有我刻字的印記，每一筆的力道都有講究，拓片上的字浮皮潦草，本不是我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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