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斜穿過機械廠倉庫高的小窗，照在堆疊的鐵皮櫃和廢棄零件上。灰塵在柱裡浮著，像被風攪的老夢。周建軍背靠著生鏽的齒箱坐在地，工裝蹭上了油汙，他沒管。雙手死死扣住膝蓋，頭低著，呼吸先是得極低，後來變斷續的氣，再後來，一聲悶響從嚨裡衝出來，像是鐵塊砸進井底。
他哭了。
不是小時候那種委屈的泣，也不是母親訓話時憋著的眼淚，是整個人從裡到外被撕開來的嚎。他把臉埋進臂彎，肩膀抖得像風裡的布條。沒人看見，也沒人會來。白班早收了，夜班還沒進廠，這片倉庫空了快半年，只堆些報廢的傳軸和壞掉的電機殼。他跑進來的時候連門都沒關，一路撞過兩個木箱，手肘磕在鐵架上也沒停。
“配不上……”他著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說得對，我看不上二婚男……”
那句話就卡在他腦子裡，一遍遍回放。林春曉站在廠門口，穿著那件藏青小西裝，袖口彆著鋼筆，笑眯眯地說：“周幹部現在配得上我了？可惜我看不上二婚男。”語氣輕快，像在說今天食堂的菜鹹了點。可那話落下來，比錘子還重。他當時站在人群邊上，手指得發紅，想辯解又張不開。他知道他媽要是聽見這話準得跳腳，可他更知道，他說不出半個不字。
因為他確實配不上。
不是份配不上。他是縣機械廠技員，父親是教育局副局長，戶口本上寫著“幹部家庭”。可林春曉現在是什麼？紡織廠改革小組的骨幹，能在行業會上站出來講資料、談創新，說話有板有眼，底下人記筆記都來不及。而他呢？還在修變速箱，寫報告要他媽改三遍才敢。
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全是溼的。哭聲漸漸弱下去，只剩下偶爾的噎。他抬頭著那扇小窗，夕正一寸寸退走，斑從齒移到牆角的麻袋上。一隻老鼠從破筐後竄出來，停了一下，又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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