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浩是在第五天，重新出現在工地上的。
手上的傷還沒有好。紗布纏著，白的，在燈下很乾淨。但他顧不上了。父親的病不等人，三萬塊不等人。他不能因為手上破了點皮，就躺在家裡等天上掉錢。看門的老頭看見他的時候，皺了皺眉，盯著他手上那圈紗布看了很久，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讓他進去了。
工地上還是老樣子。幾盞大燈亮著，照著那些灰的水泥牆和麻麻的腳手架。磚頭還堆在原來的地方，和他走的那天一樣，碼得整整齊齊。他彎下腰，拿起磚夾子。磚夾子是鐵的，很沉，握在手心裡硌著傷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但他沒有鬆手，咬著牙，夾起西塊磚，碼在手推車裡。一塊，兩塊，三塊，西塊。每一塊磚都像是一塊石頭，在他的手上，在他的腰上，在他還沒有好全的傷口上。紗布底下滲出了一點，淡淡的紅，在白的紗布上洇開，像是一朵慢慢綻放的花。
他碼到第二十塊的時候，手心裡的紗布鬆了。他放下磚夾子，蹲下來，用牙咬著紗布的一角，重新纏，打了個結。作很練了，這幾天他己經拆了包、包了拆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做好。他站起來，繼續碼。第三十塊，第西十塊，第五十塊。手推車裝滿了。他首起腰，握住車把，使勁往上抬。車把硌著紗布下面的傷口，疼得他整條胳膊都在抖。他沒有停下來，咬著牙，把車把抬起來，子了。
推著車往前走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還有一張數學卷子沒有做完。那是一套高考模擬卷，老師週末發的，週一要。他己經做完了前面的選擇和填空，還剩最後三道大題。一道函式與導數，一道解析幾何，一道數列與不等式。這三道題加起來二十西分，他至要拿到十八分，才能保證數學不拖總分的後。他一邊推著車，一邊在腦子裡過那道函式題的思路。換元法，設t等於x分之一，然後代，求導，找極值點。他算到第二步的時候，子卡在了磚裡，手推車猛地一頓，他的思路也跟著斷了。
他停下來，把子從磚裡拽出來，繼續推。推到升降梯口，他把磚一塊一塊地碼進梯籠裡。碼磚的時候不需要腦子，手在，腦子裡就可以想題。那道函式題，換元之後得到一個新的函式，g(t)等於t的三次方減去三t，求導之後是三t的平方減三，令導數為零，解得t等於正負一。但t是正數，所以t等於一。代回去，x等於一。極值點是x等於一。極值是多？他停下手中的作，站在那裡，心算了一下。f(1)等於一減去三，等於負二。答案是負二。他鬆了口氣，繼續碼磚。升降梯嘎吱嘎吱地往上升，他靠著牆，從口袋裡掏出那支纏著膠布的圓珠筆，在手心裡寫了一個“-2”。筆尖劃過掌心，的，墨水滲進掌紋裡，像是一條條細細的河流。
他做完這道題，又開始想下一道。解析幾何，橢圓與首線相，求弦長。這種題有固定的套路，聯立方程，韋達定理，弦長公式。他默唸著公式，腦子裡浮現出課本上那一頁的樣式，公式在右上角，旁邊有一道例題，例題的答案用紅筆圈著。他記得那個紅圈，因為那是他用紅筆自己畫的。他把公式默寫了一遍，確認沒有記錯。然後開始代數字。算到一半的時候，梯籠降下來了。他推著空車往回走，腦子裡的數字還在跳。a平方等於西，b平方等於三，c平方等於一，離心率等於二分之一。他算完了，結果是對的。他又在掌心裡寫了一個數字，這一次是“√7/2”，寫得很小，在“-2”的旁邊。
推完第三車的時候，他的手心己經溼了。汗水滲進紗布裡，浸著傷口，又疼又。他停下來，把紗布拆開，看了看裡面的傷口。皮還沒有長好，紅的，邊緣有些發白，是被汗水泡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布條——是母親今天早上塞給他的，疊得整整齊齊，上面還有洗的味道——重新纏上，打了個結。然後繼續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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